坎馬坎與母親搬到巴格達較為貧苦的街區以後,日子雖然清苦,他對庫茲雅·法坎的思念卻絲毫沒有減輕。母親仍不時前往薩桑王的宮殿,領取母子兩人的日常食物,而庫茲雅·法坎每逢見到伯母,也總忍不住打聽堂兄的消息。有一天,她把坎馬坎的母親悄悄拉到一旁,問道:「伯母,妳的兒子現在怎麼樣了?」坎馬坎的母親沒有隱瞞,只嘆息著回答:「我的女兒,說實話,他如今整日眼中含淚、心情沉重,已經深深落進妳的情網裡。」說完,她又把坎馬坎思念堂妹時吟出的詩句告訴庫茲雅·法坎,使少女第一次清清楚楚知道,堂兄離開王宮之後仍沒有一刻忘記自己。
庫茲雅·法坎聽完那些詩句,眼淚立刻流了下來。她終於把一直藏在心中的真意告訴伯母,說道:「真主在上,我當日責備他,並不是因為厭惡他的話,也不是因為對他懷有惡意,而是害怕那些心懷惡意的人會因此傷害他。其實我對他的情意,比他對我的還要深上一倍,我心中的思念,甚至不是舌頭能夠說盡的。」她又解釋,真正使事情變成今日局面的,正是坎馬坎太過任性,不懂得把心事藏在心裡;如果他沒有當眾吟詩,把兩人的感情弄得人人皆知,薩桑王也不至於停止對他的照顧,更不會下令禁止兩人相見。可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再懊悔也無法使時光倒轉,她只能相信人的日子總有變化,今日既然能分離,未來也未必沒有重逢之日。
說到這裡,庫茲雅·法坎又以詩句向遠方的坎馬坎吐露心聲。她要堂兄知道,自己承受著與他相同的憂愁,也同樣被思念折磨,只是她選擇把一切藏在心裡,不讓旁人知道。她勸坎馬坎也應如此,不要再把兩人之間的祕密說給世人聽,因為宮廷中的一句流言,有時比刀劍更加危險。坎馬坎的母親聽見少女終於承認自己的感情,心中十分欣慰,連連替她祝福,也感謝她並沒有因坎馬坎如今失勢貧困便改變心意。等她離開王宮回到住處,便把庫茲雅·法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轉告兒子。坎馬坎得知堂妹並非無情,原本幾乎被絕望壓垮的心頓時重新燃起希望,而他的愛意不但沒有因此平息,反而比從前更加強烈。
「真主在上,我要的人只有她!」坎馬坎如此對母親說。他想到庫茲雅·法坎也在思念自己,便再也無法把這份感情視為只有自己承受的痛苦;然而少女勸他保守祕密的話,也使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先前確實因為不能約束言語,才讓兩人的事情傳遍巴格達。他吟詩感嘆,自己曾把原應收藏在心中的祕密洩露出去,如今最渴望相見的人反而從眼前消失;夜深之後,他仍然清醒地思念她,卻不知道隔著宮牆的堂妹是否也同樣無法成眠。對坎馬坎而言,知道庫茲雅·法坎愛他固然是一種安慰,卻也使分離變得更加難熬,因為從前他至少還能告訴自己,堂妹或許根本不在乎他,如今卻知道兩人明明彼此有情,仍被權力與宮牆強行分開。
坎馬坎本來就因失去父親、王位與昔日生活而鬱鬱不樂,如今又日日受相思煎熬,終於再也無法忍受留在巴格達的生活。他曾是昭·阿爾·馬坎公開立下的繼承人,是烏馬爾·努阿曼王的孫子,祖父與父親都曾統率千軍萬馬;可是現在,他住在貧苦街巷之中,靠母親從別人的宮殿帶回食物,而自己最愛的女子就住在同一座城市裡,他卻連見她一面的資格都沒有。這種生活對一個性情驕傲、又從小學習騎射武藝的少年而言,比單純的貧窮更加難以忍受。於是,他沒有再向薩桑王求情,也沒有試圖闖入宮中,而是決定離開巴格達,到外面的世界尋找自己的道路。他甚至沒有把決定完整告訴母親,因為他知道母親若得知自己要遠行,必然會竭力阻止。
當黑夜降臨,坎馬坎悄然離開了住處。巴格達仍像往常一樣被夜色籠罩,街巷逐漸安靜下來,城中的人並不知道先王之子已經獨自踏上遠行之路。他沒有盛大的隊伍,沒有王族出征時的旌旗與鼓角,也沒有父親昔日率領的騎兵在身旁護衛;曾經被立為蘇丹的少年,就這樣離開祖父與父親統治過的城市。這一次,他不是奉君王命令出征,也不是跟隨長輩前往戰場,而是第一次憑自己的意志走向未知之地。留在身後的既有母親,也有庫茲雅·法坎,而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再見到她們,更不知道這趟遠行將把自己帶到什麼地方。
夜深以後,坎馬坎的母親回到住處尋找兒子,卻怎麼也找不到他的蹤影。她先以為少年只是出去散心,便在附近街巷尋找,可是一夜過去仍沒有消息;第二天她繼續等待,第三天又四處打聽,直到一天天過去,整整十日仍沒有人知道坎馬坎去了哪裡。她只覺得原本廣大的世界忽然變得狹窄得令人喘不過氣,食物失去滋味,夜晚也再不能安眠。她放聲呼喊:「我的兒啊!我的心肝啊!難道我過去受過的苦還不夠,你又要離開我的家嗎?你走以後,我哪裡還吃得下東西,又怎能安心睡覺?如今除了眼淚與悲傷,我還剩下什麼?我要向哪一片土地呼喚你,又是哪一座城市收留了你?」她的哭聲充滿失去丈夫之後再次失去兒子的恐懼,因為她不知道坎馬坎究竟只是遠行,還是已在無人知曉之處遭遇不幸。
坎馬坎的母親從此幾乎不再進食,只是終日流淚哀哭。她的悲傷很快傳遍巴格達城內外,許多百姓知道先王之子失蹤,也跟著為她難過。人們想起已故的昭·阿爾·馬坎,不禁感嘆道:「昭·阿爾·馬坎啊,如果你還能看見今日的事情,會是什麼心情?」他們記得從前那位國王如何供養飢餓的人,又如何主持公道,如今他的兒子卻離開了父親曾經統治的國土,沒有人知道去了哪裡。百姓彼此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使烏馬爾·努阿曼王的孫子寧可流落異鄉,也不願繼續留在自己的故國。坎馬坎的母親聽見眾人議論,只能更加悲傷,而這件事也終於不再只是母子之間的家事,而成為巴格達上下都知道的消息。
不久,朝中的主要埃米爾(譯註:中世紀伊斯蘭帝國對高階軍官的稱呼)也把坎馬坎離去的事情稟報薩桑王。他們提醒國王:「坎馬坎畢竟是我們先王的兒子,也是烏馬爾·努阿曼王的後裔,如今我們聽說他已經自行離開國境。」薩桑王聽見眾臣在自己面前如此強調坎馬坎的血統,頓時大怒,竟下令把其中一名說話的埃米爾絞死,以此堵住其他人的嘴。眾臣見國王如此震怒,人人心生恐懼,再也不敢替坎馬坎多說一句話。然而當朝堂安靜下來以後,薩桑王自己卻想起昭·阿爾·馬坎生前對他的種種恩惠,也想起先王臨終以前曾把兒子託付給自己照顧。這些記憶使他的怒氣漸漸轉成憂慮,終於承認無論如今王位掌握在誰手裡,他都不能任由昭·阿爾·馬坎的兒子從世間消失。
薩桑王於是說道:「無論如何,我必須派人在各地尋找他。」他召來將領塔爾卡什,命他挑選一百名騎士,立刻離開巴格達,沿途追查坎馬坎的蹤跡。百名騎兵很快整備完畢,帶著武器與旅途所需之物出城而去,向不同道路搜索那名失蹤的王子。可是坎馬坎此時早已走進遠離巴格達的世界,他既不知道母親因自己失蹤而幾乎不吃不喝,也不知道城中百姓正在為他議論,更不知道薩桑王一面因臣子提起他的王族身分而震怒,一面又因想起父親的託付而派兵尋找自己。他離開故國時原本只是想擺脫貧困、屈辱與無法相見的愛情,卻沒有想到,從踏出巴格達的那一刻開始,他真正屬於自己的冒險也隨之展開。
看更多:伊索寓言:〈狗與蒼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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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 坎馬坎知道庫茲雅·法坎其實也喜歡自己後,心中重新燃起希望,但他仍選擇離開巴格達。你認為他這個決定是勇敢追尋自己的道路,還是太過衝動?請說說你的理由。
- 坎馬坎沒有先告訴母親就悄悄離家,使母親非常痛苦。你認為當我們想做一件重要、但家人可能反對的事情時,應該怎麼在「自己作決定」和「顧慮家人的感受」之間取得平衡?
- 薩桑王一方面因臣子提起坎馬坎的王族身分而發怒,另一方面又想起昭·阿爾·馬坎的託付,最後派人尋找坎馬坎。你認為一個人為什麼可能同時有矛盾的想法?當我們又生氣、又覺得自己有責任時,可以怎麼幫助自己做出比較好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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