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一千零一夜:烏馬爾·努阿曼王傳奇(後段)–-沙漠中的同伴

薩桑王派出的塔爾卡什帶著一百名騎士離開巴格達,沿著各條道路尋找坎馬坎,一連搜尋十日,卻連他的蹤跡也沒有發現。塔爾卡什只得率眾返回王城,向薩桑王稟報:「我們沒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也沒有找到他留下的痕跡,沿途所問的人同樣不知道他的去向。」薩桑王聽完,想起自己從前如何對待昭·阿爾·馬坎留下的兒子,心中終於生出悔意;坎馬坎的母親則仍然日夜不得安寧,無論旁人如何勸慰,她都無法讓自己接受兒子生死未卜的事實。整整二十天,她都在憂傷中度過,每一個清晨醒來都希望能聽見兒子回來的消息,每一個夜晚卻又只能帶著失望入睡。可是此時的坎馬坎早已遠離巴格達,既不知道母親為他流了多少眼淚,也不知道薩桑王終於開始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

坎馬坎離開巴格達時,其實連自己要往哪裡去都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故鄉已經容不下自己,於是獨自走進荒野,一連三日既沒有遇見步行旅人,也沒有看見騎馬的人。白日裡,他只能尋找大地生長的野草充飢,遇見流動的溪水便俯身飲用,正午酷熱難耐時則躲到樹蔭下休息;到了夜晚,四野安靜下來,他對母親、故鄉與庫茲雅·法坎的思念反而變得更加清晰。離開巴格達以前,他只覺得留在那裡是一種屈辱,如今真正走遠了,才發現自己依然深深牽掛那座城市。睡意漸漸遠離他,清醒的時間卻越來越長,少年只能在無人的荒野裡繼續前行,讓腳步替自己決定明日究竟會走到哪裡。

三日之後,坎馬坎轉上另一條道路,又沿著那條路走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眼前景色忽然改變,乾燥荒涼的土地退到身後,一片翠綠原野展現在他面前。山坡上長滿植物,谷地裡果木繁盛,雨水滋養過的大地散發清新的氣味,遠處傳來斑鳩低沉而悠長的鳴叫。坎馬坎站在那片生氣盎然的土地上,卻沒有因景色美麗便忘記故鄉,反而想起巴格達的街道、宮殿與自己已經失去的一切。他忍不住吟詩感嘆,自己四處漂泊,心中明明盼望有一天能夠回去,卻不知道歸期究竟在何時;他是因為愛上一個無法得到的人而離開,又不知道如何才能擺脫接踵而來的苦難。眼前天地越是遼闊,他便越清楚自己如今真正孤身一人。

就在這片陌生土地上,坎馬坎遇見了一名貝都因青年。那人名叫薩巴赫·本·拉馬赫,同樣為自己的命運所苦,也有一名念念不忘的堂妹;他希望有一天能取得足夠財物作為婚資,迎娶名叫娜姬瑪的女子。兩名少年一個是失去王位、為庫茲雅·法坎離鄉的王孫,一個則是為婚資發愁的沙漠青年,雖然出身截然不同,心裡卻都裝著一個自己想要迎娶的人。只是初次相遇時,他們並沒有立刻成為朋友,反而因年輕氣盛而發生衝突。薩巴赫自負於自己的本領,坎馬坎也不是會在別人面前低頭的人,兩人從言語較量一路變成真正的角力,而這場荒野中的相遇,很快便成了一場誰也不肯認輸的較量。

坎馬坎從小在王族演武場接受騎射與搏鬥訓練,雖然只有十五歲,力氣與身手卻早已不是普通少年可比。兩人交手之後,薩巴赫很快發現眼前這個衣著並不富貴的流浪少年遠比自己想像中強悍,坎馬坎則抓住機會制服了他。薩巴赫落入對方手中仍不肯完全服輸,坎馬坎索性故意嚇他,說自己要把他扔進眼前的河流,讓河水一路把他送回故鄉。他一本正經地告訴薩巴赫:「這條河會把你送進底格里斯河,底格里斯河再把你帶到伊薩河,伊薩河又會把你送入幼發拉底河,最後幼發拉底河自然會把你送回自己的部族。到那時,你的族人便能親眼看看你的英雄模樣,也會知道你對堂妹究竟有多麼深情。」薩巴赫聽見這種「送他回家」的方法,哪裡還敢繼續逞強,立刻大聲求饒。

「沙漠中的勇士啊,別對我做惡人才會做的事情!」薩巴赫喊道,「看在你堂妹、那位美麗珍寶的分上,放過我吧!」坎馬坎聽見他提到庫茲雅·法坎,心腸一軟,便把他放到地上。誰知薩巴赫剛恢復自由,立刻跑去抓起自己的劍與盾牌,心裡竟又盤算著趁機反擊。坎馬坎從他的眼神便看穿意圖,說道:「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覺得自己剛才只是因為沒有騎在馬上、沒有拿著刀盾,才會敗在我手中;你一定認為若讓你騎馬繞著我進攻,早已把我殺死了。既然如此,我便給你一個機會,免得你心裡永遠不服氣。」

坎馬坎接著叫薩巴赫把盾牌交給自己,讓他只管持劍進攻,並說:「不是你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你,這樣你總沒有話可說了。」薩巴赫果然把盾牌扔給坎馬坎,拔出劍便衝了上去,一刀接著一刀猛砍,每揮一次還喊道:「這一刀就是最後一擊!」然而他的攻勢全被坎馬坎用盾擋住,無論怎麼砍都傷不到對方。坎馬坎手裡只有盾牌,並沒有可以還擊的兵器,因此始終只是防守,耐心等著對手耗盡力氣。薩巴赫接連揮劍,手臂漸漸痠軟,動作也開始失去原來的力量;坎馬坎看準時機,忽然衝到他面前,雙臂一抱便將他整個人摔倒在地。接著,他把薩巴赫翻過身來,用劍帶將他的雙肘反綁在背後,抓住雙腳便朝河邊拖去。

薩巴赫這次終於真的慌了,一面被拖行,一面喊道:「你究竟想把我怎麼樣,當代的勇士、戰場上的英雄?」坎馬坎若無其事地回答:「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我要讓河水把你送回族人身邊,免得你思念他們,他們也思念你,更免得你錯過堂妹的婚禮。」薩巴赫聽到這裡,再也顧不得面子,放聲哭喊,求坎馬坎不要把自己扔進河裡,甚至表示願意從此追隨他,成為他的僕從。他想到自己若真的死在異鄉,族人甚至不知道他葬身何處,不由得吟詩哀嘆自己離鄉太久,最怕最後死在陌生土地,連親人與心愛之人的面也無法再見。坎馬坎聽見他的哀求,終究不願取他性命,便停下腳步,提出一個條件:「你若願意與我訂下真正的盟約,發誓從今以後做我的同伴,無論我到哪裡都陪著我,我便放了你。」

薩巴赫這一次不敢再耍花樣,立刻答應,並鄭重發誓遵守兩人的盟約。坎馬坎於是解開綁住他的劍帶,薩巴赫起身後想親吻他的手表示服從,坎馬坎卻阻止了他,並沒有把這名新同伴當成真正的奴僕。薩巴赫隨即打開自己的行囊,從裡面取出三塊大麥餅,兩人就在河岸坐下,一同分享這頓簡單的食物。吃飽以後,他們用河水洗淨手臉,依禮祈禱,接著才坐在一起談起彼此過去遭遇的事情。方才還拔劍相向的兩個少年,此刻竟已能坐在同一條河邊談論家鄉、親人與命運的變化;荒野之中沒有旁人見證這份盟約,可兩人的關係卻從這一天開始改變。

坎馬坎問道:「你現在打算到哪裡去?」薩巴赫回答,自己準備前往巴格達,在那裡住上一段時間,希望真主能讓他得到足以迎娶堂妹的婚資。坎馬坎聽見「巴格達」三字,心中自然又想起母親與庫茲雅·法坎,卻沒有因此決定跟他一起回去,只說道:「那麼你上路吧,我暫時留在這裡。」薩巴赫便向新結識的同伴告別,獨自朝巴格達方向走去,而坎馬坎仍坐在原處,看著他漸漸消失在道路遠方。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想到自己離開時身無所有,如今若仍兩手空空回到巴格達,又有什麼顏面重新站在庫茲雅·法坎面前?於是他對自己說:「我怎能如此貧困地回去?真主在上,我絕不空手返回;若全能者願意,我一定要設法改變自己的處境。」

薩巴赫離去以後,四周重新安靜下來。坎馬坎走到溪流旁洗淨身體,俯身祈禱,把額頭貼在土地上,向真主祈求:「降下露水的主啊,連藏在石頭裡的蟲兒都由祢供養,我求祢以祢無窮的力量與恩惠,賜給我維持生活的資糧。」祈禱結束後,他抬起頭來,眼前的道路卻仍然沒有任何明顯答案。他左右張望,不知道自己的機會究竟會從哪個方向出現,就在這時,遠處忽然有一名騎士朝他而來。那人伏在馬背上,身體彎曲,韁繩鬆垂,前進的模樣不像趕路,反而像隨時都可能從馬上跌落。

騎士越來越近,坎馬坎才發現他受了極重的傷,鮮血仍從傷口流出,臉上滿是痛苦,顯然已接近死亡。他來到坎馬坎面前,流著眼淚說道:「阿拉伯人的勇士啊,只要我還活著,請把我當成朋友吧,你很難再遇見像我這樣的人。給我一點水喝,我知道受了這種傷還喝水並不好,尤其如今血與生命都正在從我身體裡流出去;可是若我能活下來,我一定送你足以解除貧困的東西。若我死了,也願你因今日的善意得到祝福。」坎馬坎正要上前扶他,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那人胯下的駿馬身上。那是一匹罕見的良駒,四肢挺拔有力,宛如石柱一般,身形與氣勢都不是尋常馬匹可比;坎馬坎自幼熟悉戰馬,只看幾眼便知道自己眼前的是一匹難得一見的名駒。

然而坎馬坎並沒有因為看上那匹馬便任由傷者死去。他先扶騎士下馬,讓他在地上安穩休息,再依照對方要求,只給他少量的水。等那人稍稍喘過氣來,坎馬坎才問:「究竟是誰把你傷成這樣?」受傷騎士沒有隱瞞,回答道:「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我叫加桑,一生都以偷馬為業,無論白日黑夜,只要遇見好馬,我便設法偷走,因此所有馬廄和養馬的人都把我視為災星。」他說,自己曾聽聞拜占庭國王阿弗里敦擁有一匹天下少有的名駒,名叫「阿爾·卡圖勒」,又被稱為「阿爾·馬吉農」;為了得到這匹馬,他甚至遠赴君士坦丁堡,長久等待下手的機會。坎馬坎聽到這裡,重新看向身旁的駿馬,這才知道自己方才一眼便看出的不凡並沒有錯,而這匹馬背後牽連的事情,更遠比他想像中複雜。

加桑接著說,他在君士坦丁堡等待時,看見一名在拜占庭人之間地位極高、說話極有分量的老婦人帶著這匹名駒出發。那名老婦人不是別人,正是札特·達瓦希;她只帶了十名奴僕護送自己與戰馬,準備前往巴格達和呼羅珊,尋找薩桑王,向他求取和平與寬恕。加桑一心只想得到阿爾·卡圖勒,便暗中尾隨札特·達瓦希一行人,卻因十名奴僕日夜嚴密守護戰馬,始終找不到偷走牠的機會。他一路跟著眾人進入這片土地,眼看巴格達已經越來越近,心裡也越來越焦急,因為一旦札特·達瓦希進入城中,再想接近這匹名馬便更加困難。誰知就在這時,遠方忽然揚起大片塵土,五十名專門伏擊商旅的騎馬強盜從塵霧之中出現,而率領他們的首領名叫卡爾達什,是一名以勇猛凶悍聞名的戰士。

卡爾達什率領部下襲擊札特·達瓦希一行,很快便制服了老婦人與她帶來的十名奴僕,將所有人捆綁起來,連同阿爾·卡圖勒一起擄走。加桑眼睜睜看著自己追蹤多日的名馬落進另一群強盜手中,當時只覺得一路辛苦全都白費;然而他畢竟以偷馬為生,並沒有就此放棄,而是繼續尋找機會奪取駿馬。這場爭奪最終使他身受重傷,雖然成功騎著阿爾·卡圖勒逃到此處,生命卻也已走到盡頭。加桑看著眼前年輕的坎馬坎,知道自己已無力再把這匹馬帶往任何地方,便詢問他的姓名與來歷。坎馬坎沒有隱瞞,回答道:「我是坎馬坎,昭·阿爾·馬坎之子、烏馬爾·努阿曼王之孫。父王去世以後,我成了孤兒,一個卑劣之人奪走原本屬於我父祖的王位,統治了所有人。」接著,他把自己從父王去世直到離開巴格達的遭遇,從頭到尾告訴了這名垂死的陌生人。

加桑聽完,對這個落魄王子的遭遇生出憐憫,說道:「真主在上,你出身高貴,又有真正的氣度,將來必定能取得崇高地位,成為你那個時代最出色的騎士。如果你能把我扶上馬,再坐到我身後,把我送回自己的土地,你今世必得榮譽,來世也會因這份善行得到回報。我現在已沒有力氣靠自己坐穩;如果今日就是我的死期,那麼這匹馬便歸你所有,因為世上再沒有人比你更配得到牠。」坎馬坎聽後卻回答:「真主在上,即使我要把你背在肩上,甚至能把自己的壽命分給你,我也願意救你,並不是為了這匹馬。我出身的家族以幫助有需要的人為榮,而為真主行一件善事,足以替行善者擋去許多災禍。」說完,他便準備把加桑扶上馬背,打算帶著這名重傷者繼續趕路。

加桑卻叫他稍等片刻。他閉上雙眼,又攤開雙手,為自己一生犯下的罪過祈求寬恕,承認自己多年來橫行各地、偷取馬匹,這一次為了阿爾·卡圖勒付出的所有辛勞,最終也只能以死亡收場。他感嘆自己一生以偷竊為業,走遍許多地方,自以為能憑本事奪取想要的一切,最後卻發現連自己最得意的一匹馬也無法真正帶走。更奇妙的是,他千辛萬苦偷來的名駒,到頭來竟像是命運特意替一名失去父親、失去王位又身無分文的孤兒準備的一般。加桑說完最後的話,閉上眼睛,發出一聲臨終的喘息,便離開了人世。

坎馬坎沒有因為得到名馬便把死者棄置荒野。他親手在地上挖出墳墓,將加桑安葬,使這個一生四處偷馬的男人至少在生命最後得到一處安身之地。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向阿爾·卡圖勒,撫摸牠的身體,親吻牠,又仔細看著這匹幾乎可以改變一名騎士命運的駿馬,心中第一次真正生出喜悅。他想道,即使坐在巴格達王位上的薩桑王,也未必擁有這樣的名駒。幾個時辰以前,他還跪在河邊祈求真主賜予維持生活的資糧,如今一匹來自拜占庭王廷的絕世戰馬竟落到自己手中;可是與這匹馬一同來到他面前的,還有另一個更加重要的消息——害死祖父烏馬爾·努阿曼與叔祖沙爾坎的札特·達瓦希,此刻並沒有留在遙遠的君士坦丁堡,而是已經進入這片土地,正在前往巴格達的途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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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1. 坎馬坎和薩巴赫第一次見面時互不相讓,甚至打了起來,最後卻成為彼此承諾互助的同伴。你認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看法,為什麼可能從「對手」變成「朋友」?真正的朋友需要具備哪些條件?
  2. 坎馬坎雖然自己身無分文,遇到重傷的加桑時,仍願意先救人,而不是只想得到那匹珍貴的名馬。你認為判斷一個人是否善良,應該看他說了什麼,還是看他在利益面前做了什麼選擇?為什麼?
  3. 坎馬坎得到名馬的同時,也得知札特·達瓦希正在前往巴格達。你認為他接下來最應該先做的是追查仇人、返回巴格達通知家人,還是先想辦法讓自己變得更有力量?請選擇一種做法,並說明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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