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一千零一夜:烏馬爾·努阿曼王傳奇(前段)–-父王之死

第二天清晨,總管的隊伍正準備重新裝載行李,遠方忽然升起一大片塵雲,越聚越濃,彷彿在荒野上築起一道灰黃色的高牆。總管擔心來者是敵軍或攔路的部族,立即命所有人停止動作,讓護衛披甲上馬,自己則率領一隊馬木留克朝塵雲迎去。雙方距離漸近後,他才看清來者並非敵人,而是一隊從巴格達方向疾馳而來的騎士;為首之人一見總管,也立刻認出他來,急忙催馬上前。總管心中稍安,卻又察覺對方神色異常沉重,既沒有久別相逢的笑容,也沒有使者傳達喜訊時應有的歡快。他勒住坐騎,還沒來得及詢問,對方已先開口說道:「願真主補償我們所失去的一切。烏馬爾·努阿曼王已經去世了。」這一句話像突然落下的巨石,使總管一時怔在馬背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總管急忙追問國王為何突然去世,使者便將巴格達發生的事情從頭說起。原來就在他們離開大馬士革、兄妹二人尚在歸途時,烏馬爾王的仇敵早已開始施行多年以前便暗中準備的復仇計畫。拜占庭方面派出一群經過長期教導的女子前往巴格達,她們個個容貌出眾,又熟悉阿拉伯語、詩歌、宗教、歷史與各種學問,足以在宮廷中以才智吸引眾人注意。烏馬爾王果然被這群女子吸引,尤其對其中一名女子格外寵愛,將她留在身邊親近相處。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札特·達瓦希多年布局的一部分,更不知道那名女子奉命而來,真正目的並不是尋求榮華富貴,而是取他的性命。等到時機成熟,那女子便暗中在國王的食物或飲品中下毒,使毒性進入他的身體,烏馬爾王因而身亡;昔日統治巴格達與廣大國土、曾令無數將士俯首聽命的一代君王,竟沒有死在戰場的刀劍之下,而是倒在一場早已為他準備多年的陰謀之中。

消息傳開後,巴格達宮廷立刻陷入混亂,城中百姓也為國王之死哀痛不已。使者告訴總管,朝廷中的大臣與軍中將領如今都在等待王族歸來,因為烏馬爾王死後,國家不可長久沒有統治者,而王子昭·阿爾·馬坎與公主努扎特·阿爾·扎曼多年來一直下落不明。至於沙爾坎,他遠在大馬士革鎮守,巴格達方面同樣需要盡快將父王去世的消息送到他手中。總管聽完,心中悲痛又焦急,立刻想到妻子努扎特就在後方轎輿裡,而那名幾日前才突然出現的青年昭·阿爾·馬坎,也正是烏馬爾王失蹤多年的親生兒子。他知道這個消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隱瞞,便帶著使者返回營地,沿途一言不發,只思索該如何把這場突如其來的喪事告訴剛剛重逢的兄妹二人。

努扎特看見丈夫回來時臉色慘白,立刻知道那片塵雲帶來的絕不是好消息。她走出轎輿問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回來以後神色如此?」總管沒有立即回答,只低下頭,過了片刻才說:「願真主使妳堅忍,也願祂補償妳所失去的一切。」努扎特一聽這句話,心中已隱約明白,急忙追問究竟是誰出了事。總管只得告訴她:「妳的父王烏馬爾·努阿曼,已經離開人世。」努扎特聽見父王死訊,立刻放聲痛哭,悲痛得幾乎站立不住;昭·阿爾·馬坎聞聲趕來,得知消息後同樣失去控制,兄妹二人一同想起幼年時父王的疼愛,又想到自己當初竟未經允許偷偷離開巴格達,如今即使已經踏上歸途,也再沒有機會親口向父王請罪,更不可能將多年流浪的遭遇說給他聽。

昭·阿爾·馬坎的悲傷尤其沉重。他原本一路想像著自己回到巴格達後,父王會如何看見已長大的兒子,又會如何詢問他與妹妹這些年究竟流落何方;如今所有想像都在一瞬間化為空無。他流著眼淚說,自己離家時還是一個不知世事的少年,以為只要完成朝覲便能平安返回,從沒想過一次任性的出走,竟會使自己錯過父親生命最後的歲月。努扎特同樣自責,想到當年兄妹只是為了前往聖地,卻從此經歷疾病、貧窮、綁架與販賣,直到今日才重新走上回鄉之路,而等待他們的竟是父王已死的消息。總管只能在一旁安慰,提醒他們死亡是任何人都不能逃避的命運,無論帝王或平民,最後都要離開世間;眼下更重要的是盡快回到巴格達,因為整個國家仍在等待烏馬爾王的子女主持局面。

昭·阿爾·馬坎終於忍住悲痛,詢問使者父王死後巴格達現在由誰掌管。使者回答,朝中大臣正在維持秩序,但人人都盼望王室繼承人盡快返回,否則時間一久,難免有人因王位空缺而生出異心。昭·阿爾·馬坎聽完,明白自己已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只把自己當成一名流落異鄉的旅人;父王去世以後,他身上那個被疾病、飢餓與漂泊遮掩多年的王子身分,終於重新成為無法逃避的責任。總管也立刻下令全隊加快行程,除必要的飲水與餵養牲畜外,不再長時間停留,務求儘速趕回巴格達。眾人重新裝載貢物,護衛整頓馬匹,原本因兄妹重逢而充滿喜悅的隊伍,轉眼之間便籠罩在沉重的喪訊之下。

這時,那名一路照料昭·阿爾·馬坎的燒火工仍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看見車隊突然變得緊張,人人低聲交談,先前還常常與妹妹坐在一起談笑的昭·阿爾·馬坎,如今卻神情悲傷,眼睛因哭泣而紅腫。燒火工不敢隨便詢問權貴,只以為那名青年又遭遇新的災難,便悄悄走到他身旁,像從前在耶路撒冷照顧病人時一樣,低聲勸他不要讓憂傷損害身體。昭·阿爾·馬坎看見恩人,想到自己從前一無所有時,眼前這名窮苦男子從未詢問他的身分,也從未計較能得到什麼回報,心中更加感動。他握住燒火工的手,告訴他:「我的父親死了。」燒火工一聽,也跟著悲傷起來,卻仍不知道昭·阿爾·馬坎口中的「父親」,正是統治巴格達與大片疆土的烏馬爾·努阿曼王。

總管沒有讓車隊因喪事停止前進。一路上,昭·阿爾·馬坎與努扎特反覆談起父王,回憶幼年在宮中的生活,也談到母親蘇菲雅與遠在大馬士革的長兄沙爾坎。努扎特說,如今父王既已去世,無論兄弟之間從前是否曾有嫉妒或隔閡,他們都更應彼此扶持,不能讓王室因繼承問題再次分裂。昭·阿爾·馬坎也贊同妹妹的話,他對沙爾坎並無怨恨,反而因得知長兄曾救助努扎特、恢復她自由而心存感激。只是他們誰也不知道,父王之死並非這場復仇的終點,而只是札特·達瓦希真正陰謀的開端;那名年老而狡猾的女子既然已經成功除掉烏馬爾王,自然不會就此罷手。

數日之後,隊伍終於抵達巴格達近郊。城外早已有朝廷官員、埃米爾與軍隊等待,因為先行使者已把昭·阿爾·馬坎與努扎特仍然活著,而且正在返回故國的消息送進城中。那些曾經以為王子與公主早已死在異鄉的人,如今看見兩人真的出現在道路盡頭,無不又驚又喜,紛紛下馬迎接。只是眾人身上仍帶著國喪的痕跡,因此這場久別歸來並沒有鼓樂與歡宴,只有壓抑的哭泣與一次又一次的問候。昭·阿爾·馬坎與努扎特也沒有以王子公主的威儀接受眾人祝賀,而是先詢問父王葬於何處,隨後前往祭悼,在墓前為他祈禱。

回到王宮以後,昭·阿爾·馬坎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殿堂,一時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回來了。他離開時只是十四歲的少年,如今經過多年疾病與漂泊,再次踏進這座宮殿,父王卻已不在王座之上。努扎特也回到昔日居住的宮室,眼前每一件熟悉事物都讓她想起從前的生活,使她忍不住再次落淚。宮中老人與舊日侍從得知兩名失蹤多年的王族子女平安歸來,紛紛前來拜見,有些人甚至因過度激動而哭倒在地。兄妹二人一面接受眾人慰問,一面逐漸明白,自己雖然終於回到了故鄉,卻再也回不到當年離開時那個完整的家。

國喪過後,朝中埃米爾、維齊爾與各級官員開始商議王位繼承。烏馬爾王既已去世,沙爾坎又奉父命長年鎮守大馬士革,如今身在巴格達的昭·阿爾·馬坎便成了眾人眼前最直接的王位人選。群臣來到他面前,表示國家不可一日無主,百姓也需要新的君王主持政務,因此請他承繼父位。昭·阿爾·馬坎起初想起自己曾經只是浴場灰堆上等死的病人,對眼前突如其來的王冠反而感到恍惚;但他也知道父王留下的疆土與百姓不能因自己的遲疑陷入混亂。於是,在眾臣與軍隊的擁戴之下,他接受王位,從那一天起成為巴格達的新王。

昭·阿爾·馬坎登上王位後,第一件沒有忘記的事情,便是尋找那名仍然把自己當成普通青年看待的燒火工。他命人將恩人帶入王宮,燒火工一路看見重重衛兵與華麗殿宇,早已嚇得雙腿發軟,心想自己或許在旅途中無意冒犯了什麼大人物,如今終於要受到懲罰。等他被帶到王座之前,抬頭竟看見昭·阿爾·馬坎身穿王服坐在上方,更是驚得說不出話來。昭·阿爾·馬坎卻從王座上走下,親自迎向他,提醒他當年如何在浴場灰堆上發現一個奄奄一息的陌生少年,又如何用每天僅有的收入替那少年購買雞肉、糖與藥物,甚至賣掉家產陪他遠赴大馬士革。燒火工這才明白,自己曾背回家照顧的窮苦病人,竟是烏馬爾王的親生兒子,而他多年不求回報的善意,如今已把他帶進巴格達王宮。

昭·阿爾·馬坎沒有忘記自己曾經許下的承諾。他厚賞燒火工,使他從此不必再靠替浴場燒火維生,又讓他得到尊榮與安穩生活,以報答當年救命之恩。燒火工感激得伏地哭泣,昭·阿爾·馬坎卻告訴他,真正應受感謝的人並不是自己,因為在他最落魄、最沒有任何身分可供利用的時候,燒火工仍願意把他當成一個值得救助的人。努扎特也記得哥哥一路向自己述說的恩情,因此同樣善待這名曾經一貧如洗的男子。對兄妹二人而言,這不只是一次賞賜,更像是替多年苦難做出的第一個補償:至少在命運奪走父王之後,他們仍有能力回報一個曾在最黑暗時刻伸手相救的人。

然而昭·阿爾·馬坎並沒有因登上王位便忘記遠在大馬士革的沙爾坎。父王已死,兄長理應立即得知真相,而他也希望沙爾坎回到巴格達,使多年分隔的王族重新團聚。於是他召來書記,親自口述一封書信,把烏馬爾王遭人毒害身亡、自己與努扎特已平安返回,以及群臣推舉自己承繼王位的事情全部寫明。信中沒有以新王的身分命令兄長,而是以弟弟的身分請沙爾坎儘快返回,共同處理父王身後之事,也一同查明這場毒殺背後真正的敵人。書信封好後,他挑選可靠使者,命其日夜兼程前往大馬士革。

使者帶著王書離開巴格達,一路向西疾馳。此時的大馬士革仍不知道烏馬爾王已經死去,沙爾坎也仍像往常一樣處理城中政務,完全沒有料到短短一封來自故國的書信,即將再次改變他的命運。昭·阿爾·馬坎則留在父王留下的王宮裡,一面學習承擔君王責任,一面等待兄長的回覆。兄妹二人歷經多年流浪終於重返故鄉,卻是在失去父親以後才真正回到王室;而從這一刻開始,他們面前所要面對的,也不再只是個人的疾病、貧窮與離散,而是一場由父輩恩怨延續而來、尚未真正結束的戰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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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1. 昭·阿爾·馬坎和努扎特終於回到故鄉,卻再也見不到父王。你認為他們為什麼會特別後悔當年偷偷離開巴格達?如果可以回到當時,你覺得他們會做出什麼不同的選擇?
  2. 昭·阿爾·馬坎從一名重病、流落街頭的少年,最後成為巴格達的新王。你認為那些曾經歷過的疾病、貧窮與被人幫助的經驗,可能會讓他成為一個怎樣的君王?
  3. 燒火工當初救昭·阿爾·馬坎時,完全不知道他是王子,也沒有期待得到回報。後來昭·阿爾·馬坎登上王位,仍牢記這份恩情。你認為「知恩圖報」為什麼重要?除了送錢或禮物之外,還有哪些方式可以把別人曾給自己的善意繼續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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