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爾坎戰死之後，昭·阿爾·馬坎並沒有立即撤離君士坦丁堡。父王烏馬爾·努阿曼之仇尚未得報，如今又添上兄長的性命，他心中的悲痛與憤怒比出征之初更加沉重。穆斯林大軍依舊在城外築營，日夜與拜占庭守軍對峙，城牆之下不時爆發衝突，斥候、騎兵與攻城部隊輪番出動，戰事始終沒有真正停息。然而君士坦丁堡城防堅固，糧食與人力都足以支撐長期抵抗，昭·阿爾·馬坎雖擁有龐大軍隊，也無法只靠一次猛烈衝鋒便結束戰爭。於是，原本懷著復仇怒火而來的遠征，逐漸變成一場漫長而看不見終點的圍城。
最初的日子裡，將士仍相信勝利只是早晚的問題。每當戰鼓響起，騎士便策馬出營，弓箭手與持盾步卒也在城下列陣，希望逼迫拜占庭人出城決戰；城中守軍則利用高牆與堡壘還擊，不讓穆斯林軍隊輕易靠近。白日有衝殺，夜裡有偷襲，斥候與巡邏者更是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的時候。昭·阿爾·馬坎時常親自巡視各營，沙爾坎留下的舊部每次看到他，都想起已經戰死的王子，於是更加希望能攻破城池，替昔日主帥雪恨。可是，君士坦丁堡依舊矗立在原地，像一道無論多少鮮血沖刷都不肯倒下的石牆。
昭·阿爾·馬坎因兄長之死長久鬱鬱不樂，維齊爾丹丹看在眼裡，便想設法替君王排解悲痛。丹丹不只熟悉軍政，也知道許多古老故事，於是在漫長圍城的歲月裡，向昭·阿爾·馬坎講述了塔吉·阿爾·穆魯克與敦雅公主的故事，以及其中牽連的阿齊茲與阿齊莎等人的遭遇。那是一段同樣充滿愛戀、離別、苦難與命運變化的長篇，丹丹一夜又一夜說下去，希望讓昭·阿爾·馬坎暫時離開眼前的血戰與喪兄之痛。等這段故事終於說完，昭·阿爾·馬坎稱讚丹丹，說像他這樣的人，既能在君王悲傷時使其心情稍得寬慰，又能在國家大事上給予正確建議，正是真正適合陪伴君王、輔佐朝政的維齊爾。故事雖然為圍城生活帶來短暫喘息，城外的戰爭卻從未因說故事而停止。
歲月便在這樣的戰爭與等待之中慢慢過去。一年過去，君士坦丁堡沒有陷落；第二年過去，城門仍然緊閉；第三年過去，兩軍依舊守著各自的營壘；到了第四年，連最有耐性的軍士也開始厭倦無休無止的守夜、戰鬥與奔襲。有人已經四年沒有見過父母妻兒，有人的孩子在出征時尚且年幼，如今恐怕已長高許多，也有人離家時留下年老雙親，不知道老人是否仍在人世。軍營中漸漸出現思鄉的談話，士兵在夜間望向東方時，不再只談何日破城，也開始問彼此何時才能返回故土。四年的圍城沒有替他們帶來原本想要的復仇，反而使疲倦、傷病與思鄉像看不見的敵人一樣，一天比一天深入軍心。
昭·阿爾·馬坎自己也同樣飽受思念折磨。他離開巴格達時，兒子坎馬坎還是年幼的孩子，如今四年過去，他不知道兒子長成了什麼模樣，也不知道留在大馬士革的沙爾坎之女庫茲雅·法坎是否平安。每當想到這些孩子，他又會想起死去的兄長，心中更添悲傷。沙爾坎若仍活著，本應親眼看著女兒長大，如今這份責任也落到了其他家人肩上。昭·阿爾·馬坎逐漸明白，自己若只為死者執著於一座始終無法攻破的城，卻讓活著的將士與親人永遠留在等待之中，未必真正符合父王與兄長的心意。
於是，他召來魯斯塔姆、巴赫拉姆與塔爾卡什等將領，要眾人共同商議這場戰爭接下來究竟該如何處置。眾將來到王帳後，昭·阿爾·馬坎先讓他們坐定，接著沉聲說道：「我們已在此地整整四年，卻仍未得到原本想要的結果。我們前來，是為父王烏馬爾·努阿曼討回血債，可如今不但沒有完成心願，我的兄長沙爾坎反而又死在這場戰爭中。原本只有一份悲傷，如今已變成兩份；原本只有一筆血債，如今也變成兩筆。」他說到這裡，帳中眾人都低下頭來，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名被札特·達瓦希設計害死的沙爾坎，曾是全軍最倚重的猛將之一。
昭·阿爾·馬坎接著說，這一切災禍背後始終都有札特·達瓦希的影子。正是這個老婦人設計害死烏馬爾王，又帶走蘇菲雅王后；如今她還不肯罷手，又設下另一場騙局，使沙爾坎落入陷阱而死。昭·阿爾·馬坎當著眾將發誓，自己已立下最嚴重的誓言，只要還活著，便一定要向札特·達瓦希討回血債。可是眼前真正的問題在於，大軍已經圍城四年，仍然無法實現目的，而將士也日益疲憊。說完自己的想法，他看向眾將，要他們不要只順著君王心意回答，而應仔細考慮全軍處境，提出真正有用的建議。
魯斯塔姆、巴赫拉姆與塔爾卡什互相看了看，沒有急著回答。他們知道繼續圍城意味著更多年歲、更多傷亡與無法預料的結果，然而此刻若提出撤軍，又可能被人認為是畏懼敵人、放棄復仇。因此三人最後都低下頭，表示此事應請維齊爾丹丹判斷，因為他追隨烏馬爾王多年，又曾陪伴沙爾坎與昭·阿爾·馬坎，對戰爭與國政都比任何人更加熟悉。昭·阿爾·馬坎便轉向丹丹，等待老維齊爾開口。帳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外面偶爾傳來戰馬嘶鳴與守衛巡行的腳步聲。
丹丹沉思片刻，終於走上前來。他沒有用豪言壯語取悅君王，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道：「大王，我們繼續停留在此已經沒有益處。我認為應該拔營返回自己的國家，讓軍士與家人團聚，也讓國家休養一段時間。等將士恢復力量、軍糧重新充足，我們日後仍可以再次出兵，攻入敵人的土地。今日撤退不代表忘記血仇，也不代表向敵人屈服，只是暫時保存力量，以等待更適合的時機。」這番話正好說中昭·阿爾·馬坎心中的疑慮，使他長久緊繃的神情稍稍放鬆。
昭·阿爾·馬坎點頭說道：「你的意見是正確的。士卒已經思念家人，我自己也同樣如此。我思念兒子坎馬坎，也掛念兄長留下的女兒庫茲雅·法坎；她如今還在大馬士革，我甚至不知道這些年她過得如何。」眾將聽見國王已接受撤軍建議，心中都鬆了一口氣。消息很快傳到各營，原本因長期圍城而意志低落的士兵紛紛露出喜色，許多人當場為丹丹祝福，因為正是這名維齊爾提出了他們最希望聽見、卻不敢主動提出的建議。昭·阿爾·馬坎隨即命傳令者走遍軍營，宣布三日以後正式拔營，全軍返回故國。
三天裡，營地變得比出征作戰時更加忙碌。軍士拆卸帳幕，整理兵器，把剩餘糧草重新裝上駱駝，傷者與病人也被妥善安排到可以乘坐的牲口與車輛上。那些曾經以為自己會死在君士坦丁堡城下的人，如今一面收拾行裝，一面談論家中的妻子、孩子與父母，臉上重新有了久違的期待。第四日天色剛亮，大鼓便轟然響起，一面面沉寂多時的軍旗重新展開，號角聲穿過整片原野。維齊爾丹丹率領前軍先行，昭·阿爾·馬坎居於中軍，大總管陪伴在側，各部將領則依照命令統率自己的軍士。圍困君士坦丁堡整整四年的大軍，終於轉身離開那座始終未被攻破的城市。
當城牆逐漸消失在身後時，昭·阿爾·馬坎曾數次回頭。這場戰爭奪去了沙爾坎，也沒有讓札特·達瓦希付出應有代價，若只從最初的目的來看，這次遠征無疑留下了更多遺憾。然而他沒有因此命令大軍重新轉向，因為君王必須承認，有些事情即使再增加一萬把刀劍，也不能立刻得到想要的結果。沙爾坎的血仇仍在，父王的死亡也仍未真正清算，但那些債並不會因今日撤軍便被抹去。昭·阿爾·馬坎把這份仇恨留在心中，帶著活著的人踏上歸途，等待未來有一天重新面對敵人。
大軍日夜趕路，從拜占庭疆域穿越荒野與城鎮，一路向東前進。離故國越近，士卒的步伐越輕快，有些人甚至在紮營時開始談論回家後第一件想做的事情。當巴格達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先行使者已把大軍歸來的消息送進城中，百姓紛紛走出家門迎接。城裡原本因國王長年在外征戰而懸著的心，終於在看見軍旗出現時安定下來；留下的人與遠征者在城門內外相見，有人歡笑，也有人因親友沒有隨軍歸來而流淚。每一名埃米爾與將領進城後都回到自己的住處，昭·阿爾·馬坎則沒有停留，直接騎馬前往王宮。
他進入宮中後，第一個想見的便是兒子坎馬坎。四年以前還只是幼童的孩子，如今已經七歲，開始前往演武場騎馬，學習王族子弟應有的武藝。昭·阿爾·馬坎看見兒子時，幾乎一眼便察覺這四年在孩子身上留下的改變；坎馬坎長高了，神情也比記憶中更加明亮勇敢，騎在馬背上的模樣甚至讓他隱約想起已故的沙爾坎。父子久別重逢，昭·阿爾·馬坎將孩子抱在懷裡，先前在君士坦丁堡城下壓抑多年的思鄉之情，此刻才真正得以釋放。對他而言，這一刻沒有攻城、沒有復仇，也沒有札特·達瓦希，只有一個父親終於重新看見自己的兒子。
可是昭·阿爾·馬坎很快又想起沙爾坎留下的女兒庫茲雅·法坎。她仍在大馬士革，而她的父親已永遠不可能親自回去接她。於是昭·阿爾·馬坎召來丹丹，要老維齊爾稍作休息後再前往大馬士革，把庫茲雅·法坎帶回巴格達，使她能與堂弟坎馬坎一起長大。這不只是照顧兄長留下的孤女，也是昭·阿爾·馬坎替死去的沙爾坎承擔的一份責任。丹丹接受命令，準備在休整之後再次踏上旅途，而王宮之中，一個新的世代也正悄悄走上故事的中心。
君士坦丁堡的四年圍城至此結束。昭·阿爾·馬坎沒有帶回期待中的勝利，也沒有完成對札特·達瓦希的復仇，卻帶著一支疲憊的大軍重新回到了故國。他失去了兄長，也更加明白王冠之下並非只有榮耀，還有許多即使傾盡全國力量也未必能如願的事情。如今坎馬坎已七歲，庫茲雅·法坎也即將被接回巴格達，兩個孩子將在上一代留下的血仇與榮耀之中一起成長。烏馬爾·努阿曼與沙爾坎的時代正在逐漸遠去，而屬於他們後代的故事，已經在無人察覺之際悄悄開始。
看更多：伊索寓言：〈狐狸與霜〉
（完）
[自問自答x互問互答]
看完文章->自問自答->留言紀錄問題與答案->別人看到你的問題可能會覺得這是個好問題->別人看到你的答案可能會覺得還有別的答案->你看到別人的問題與答案時也是類似的反應->互問互答->日復一日->愈學愈多->大家不知不覺就變強了
範例問題：
- 昭·阿爾·馬坎為了替父王和兄長復仇，圍攻君士坦丁堡長達四年，最後卻決定撤軍。你認為「選擇放棄眼前的目標」一定代表失敗嗎？什麼時候停止或改變計畫，反而可能是更有智慧的選擇？
- 維齊爾丹丹明知道君王一心想要復仇，仍然勇敢建議撤軍，讓士兵回家休養。你認為一位好的朋友、老師或臣子，應該總是支持對方的決定，還是有時應該提出不同意見？為什麼？
- 四年的戰爭讓昭·阿爾·馬坎明白，除了替死去的人復仇，他也必須照顧仍然活著的家人與百姓。你認為我們在追求一個重要目標時，應該怎麼避免忽略身邊其他同樣重要的人和事情？
- ……
…
你也問問看……
小傳媒編輯團隊希望幫助小學生提升寫作力。
若你有作文、新詩、讀書心得、電影觀後感、遊記、小日記…… 等希望得到修改與建議，
或有相關作品希望公開發表，歡迎寄到編輯信箱：editor@kidsmedia.com.t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