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一千零一夜:鳥獸與木匠 –- 亞當之子

很久以前,在一片臨海的土地上,住著一對孔雀夫妻。那裡樹木繁茂,溪水縱橫,看似十分適合棲息,偏偏附近又有獅子與各種猛獸出沒,使牠們始終不能真正安心。白天,兩隻孔雀會離開棲身的樹木四處尋找食物;夜色降臨後,便飛到高高的枝頭過夜,藉著高度躲避地面上的野獸。日子一天天過去,牠們心中的恐懼並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強烈,終於決定離開原來的住處,尋找一個更加安全的地方。夫妻倆一路飛翔搜尋,最後發現海中有一座島嶼,島上同樣遍布樹木與流水,又有許多可以充飢的果實,於是便在那裡停留下來。牠們吃著樹上的果子,飲著清澈的溪水,只覺終於遠離猛獸威脅,可以安心生活。

一天,兩隻孔雀正在島上休息,忽然看見一隻鴨子慌慌張張地逃來。那鴨子神情驚恐,一路不停前進,直到來到孔雀夫妻棲身的樹下,才像終於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一般停了下來。雄孔雀見牠如此害怕,猜想其中必有緣故,便開口問道:「妳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如此驚慌?」鴨子喘息著回答:「我心中充滿憂愁,真正令我恐懼的,是亞當之子。你們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絕不能輕視他們!」雄孔雀安慰道:「妳既然已經來到我們這裡,就暫且不要害怕。」鴨子聽見這番話,感激地讚美真主,說自己原本滿懷憂慮,如今因為有了可以相伴的朋友,心情總算稍微安定。

雌孔雀從樹上飛下來,也熱情地歡迎這位新來的客人。她說道:「妳儘管放心,這座島在大海之中,亞當之子從陸地不能直接走來,也不容易從水上到達。我們在這裡應該十分安全,妳不妨把真正發生的事情告訴我們。」鴨子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起自己的遭遇。原來就在不久以前的一個夜晚,牠熟睡之中做了一場極為可怕的夢,夢裡出現了一名亞當之子,還有一道聲音警告牠,絕不可相信人類甜美的言語與看似友善的建議。那聲音告訴牠,亞當之子擅長詭計,可以設法把魚從水中捕出,又能用泥丸射落天空中的鳥,甚至連龐大的大象也逃不過他的機關。鴨子從夢中驚醒以後渾身顫抖,從那一刻開始,心裡便再也沒有真正平靜過。

到了白天,牠因為整夜恐懼而疲憊不堪,只得出去尋找食物與水。牠心神不寧地走到一座山旁,忽然看見洞穴入口伏著一頭毛色黃褐的年輕獅子。小獅子一看見鴨子便十分高興,覺得牠羽色美麗、模樣討喜,便叫牠靠近。鴨子壯著膽子走過去,小獅子問道:「妳叫什麼名字?又屬於哪一類生靈?」鴨子回答自己就是鴨,是鳥類的一員,隨後也反問對方為何獨自在此。小獅子說,父親多年來一直警告自己,世上最該提防的便是亞當之子,而就在昨夜,牠也夢見了一名人類,夢境內容竟與鴨子所經歷的十分相似。鴨子一聽更加害怕,便請求小獅子保護自己,還不斷慫恿牠找到亞當之子並將其殺死,好讓附近的動物從此不必再生活在恐懼之中。

小獅子年輕氣盛,本來便不願相信世上有什麼生物值得自己畏懼,聽鴨子如此一說,立刻起身出發。牠甩動尾巴向前走去,鴨子則跟在後面,兩者走到一處道路分岔的地方,忽然看見前方塵土飛揚。一頭沒有馱載任何東西的驢子從煙塵中奔來,一會兒拼命狂跑,一會兒又在地上翻滾,看上去驚慌得不得了。小獅子把牠叫到面前,問道:「你是什麼東西?又為什麼逃到這裡?」驢子恭敬地回答:「王者之子,我是一頭驢,現在正在逃避亞當之子。」小獅子不以為然地問:「難道你是怕他殺了你?」驢子搖頭說,死亡反而不是最令牠害怕的事情,真正可怕的是被人類抓回去奴役。

驢子說,人類會把鞍具放在牠背上,用帶子束緊身體,又在嘴裡塞進嚼環,再拿趕牲口的棍棒逼牠奔跑。牠若跌倒,就會遭到咒罵;牠若出聲叫喊,也只會換來責斥。等到年老體衰,再也不能快速奔跑時,人類便會在牠背上裝上木架,把牠交給運水的人,日日馱著裝滿河水的皮囊與水罐來回奔走。牠必須一直勞動到再也無法站立,死後屍體甚至只會被丟上垃圾堆,任由野狗啃食。鴨子聽到這裡,只覺全身羽毛都像豎了起來,連忙對小獅子說:「這頭驢確實有害怕的理由,牠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對亞當之子更加恐懼。」可是小獅子仍不願退縮,只問驢子接下來要去哪裡。驢子回答自己天亮以前遠遠看見人類,便立刻逃走,如今只想一直跑到找見一個永遠不會遇見亞當之子的地方。

驢子還沒離開,遠處又升起一片塵霧。煙塵散開後,一匹高大俊美的黑馬出現在眾人面前,額頭上有一塊圓亮的白斑,四蹄附近也有漂亮的白色 markings,強健的長腿一看便知道奔跑迅速。然而這匹駿馬此刻也滿臉驚恐,一路嘶鳴著逃到小獅子身旁。小獅子見牠身材高大、四肢有力,忍不住讚嘆道:「你有如此高大的身體,又跑得這麼快,為什麼也要害怕亞當之子?只要你一腳踢中他,不就足以取他性命嗎?」黑馬聽完反而笑了,回答道:「王者之子,千萬不要被我的身高與力量欺騙。亞當之子的詭計,根本不是靠力氣便能抵擋的。」

黑馬告訴小獅子,人類會用繩索把牠的四條腿限制住,又把頭部拴在高處,使牠既不能隨意躺下,也無法自由行動。等人類想要騎乘時,便把鞍放到背上,用腹帶牢牢固定,再把鐵製嚼子放進嘴裡,以韁繩控制方向。騎在牠背上的人還會利用腳下的金屬馬鐙不斷刺激兩側身體,甚至使皮肉流血,逼迫牠按照主人的意思奔馳。等牠年老體瘦,跑不動了,人類便把牠賣給磨坊主人,讓牠日夜繞著磨盤轉動;等到連磨盤也拉不動時,又會被轉賣給屠夫,皮毛、尾巴與脂肪全都被取去利用。小獅子聽完,不但沒有害怕,反而更加憤怒,咆哮著問道:「你什麼時候離開亞當之子的?」黑馬回答:「就在中午,他現在很可能還在追我。」這句話使小獅子更加期待,只希望人類趕快出現在眼前,好讓自己證明那些動物的恐懼全都只是膽怯。

正說著,第三片塵雲又在荒野中升起。這次出現的是一頭體格極為龐大的駱駝,牠一面低聲吼叫,一面用腳刨著地面,氣勢遠比驢子與黑馬更加驚人。小獅子遠遠望見牠的高大身形,竟一度以為這便是傳說中的亞當之子,準備立即撲上去;鴨子連忙阻止道:「不對,王子,那不是人類,那是一頭駱駝,而且看牠這副模樣,恐怕也正在逃避亞當之子。」駱駝走近後果然向小獅子問候,又承認自己正是因為畏懼人類才逃到此處。小獅子更加不能理解,問道:「你這麼高大強壯,一腳足以把人踢死,怎麼反而會怕他?」駱駝回答,人類根本不必與牠比力氣,只要用羊毛製成的繩子穿過鼻孔,再套上籠頭,就連一個小孩子也能牽著牠四處行走。

駱駝繼續說,人類會把沉重的貨物堆在牠背上,讓牠日夜跋涉,走過遙遠道路,不因牠身材高大便有半分憐惜。等牠年老力衰,再也不能承擔重物,主人同樣不會讓牠安享餘生,而是把牠賣給屠夫,皮交給製革的人,肉也被拿去販售。「所以,王者之子,」駱駝說道,「千萬不要以為身體強壯便可以勝過亞當之子。他的力量不在四肢,而在那些誰也無法預料的手段。」小獅子依舊不服,問牠何時離開人類。駱駝說自己傍晚才逃走,猜想主人發現牠不見後,很可能正追到附近。小獅子立即要牠留下,還豪氣地宣稱:「你不要走,待會兒就親眼看看我如何撕碎亞當之子。我會把他的肉分給你吃,自己則咬碎他的骨頭、喝乾他的血!」駱駝只得提醒牠,人類狡猾得很,最好不要太過自信,又感嘆強暴者一旦來到一片土地,弱者往往只剩離開一途。

話音未落,前方果然又揚起塵土。這一次,從煙塵中出現的並不是威武巨獸,而是一個身材矮小、四肢瘦弱的老人。他肩上背著裝滿木匠工具的籃子,頭上頂著樹枝與八塊木板,手裡還牽著幾個孩子,一路小跑著朝眾獸而來。鴨子只看了一眼,立刻因極度恐懼倒在地上;小獅子卻完全認不出眼前生物就是大家口中的亞當之子,反而主動走上前去。老人見了牠,立刻露出笑容,以極為恭敬動聽的語氣稱讚道:「能保護弱者、手臂有力的王啊,願真主使你的事業順利,使你的勇氣更加強盛!請你救救我吧,我正受一個可怕敵人的逼迫,除了你之外,再也找不到能夠保護我的人。」說著,他竟站在小獅子面前又哭又嘆,顯得既可憐又無助。

小獅子聽得十分得意,立刻答應保護老人,還問他究竟是什麼生物,為何樣貌如此奇特。老人回答:「我是木匠。至於欺負我的敵人,正是一名亞當之子;過了今晚,到明日天亮,他就會來到這個地方。」小獅子一聽,頓時怒火上升,眼裡彷彿都要冒出火光,發誓整夜守在這裡,一定要等那個可惡的人類出現。接著牠又問木匠要去哪裡,老人便回答,自己受獅王的維齊爾猞猁委託,要替牠造一間堅固的木屋,好躲避亞當之子的傷害,所以才背著這些木板與工具趕路。小獅子聽見猞猁竟能得到一間防禦人類的房子,心裡立刻生出羨慕,要求木匠必須先替自己造一間,再去替猞猁工作。木匠卻故意推辭,說自己已答應維齊爾,理當先完成對方的屋子,之後才能回來替小獅子建造。

小獅子哪裡肯讓他走,立刻喝道:「不行!你今天一定要先替我建好房子。」說完,牠甚至像開玩笑般撲向木匠,用爪子拍了他一下,不但把工具籃打落在地,還將老人直接擊倒,摔得暈了過去。小獅子看著木匠倒在地上的樣子,哈哈大笑道:「你果然弱得可憐,難怪會害怕亞當之子!」木匠醒來以後心中極為憤怒,表面卻不敢顯露,只勉強坐起來,笑著說:「好吧,我替你造。」他把八塊木板取下,用釘子與工具開始工作,很快便造出一只依照小獅子身材製作的大木箱。木箱一側留著入口,還有一塊厚實的蓋板,上面鑿了許多小孔,看上去果然像是一間能夠遮蔽身體的堅固小屋。

木匠拿出新釘子與鐵鎚,對小獅子說道:「請從這個入口進去,讓我看看尺寸是不是正好合適。」小獅子大喜,立刻走到洞口前,卻發現入口似乎有些狹窄。木匠便柔聲指示:「把四肢收起來,身體伏低一些,就能進去了。」小獅子完全沒有懷疑,照著他的話縮起身體鑽入箱中,只剩尾巴還露在外面。牠正想退出來重新調整,木匠又連忙說道:「先不要動,我看看裡面還有沒有放尾巴的位置。」小獅子果然乖乖等待,木匠便一把捲起牠的尾巴塞入箱內,飛快蓋上木板,拿起鐵鎚,把一根又一根釘子狠狠敲進木頭。

等小獅子發現不對時,一切都已太遲了。牠在箱子裡掙扎,大聲吼道:「木匠!你替我造的這是什麼房子?怎麼如此狹窄?快放我出去!」木匠站在外面大笑,回答道:「別再想了,你已經落進陷阱,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了。你再也不可能從這裡出來!」小獅子驚怒交加,仍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翻臉,只能問道:「兄弟,你怎麼忽然對我說這種話?」木匠冷冷回答:「荒野裡的狗啊,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亞當之子嗎?你現在已經落進自己最害怕的東西手中,命運把你推倒,再多的謹慎也救不了你了。」

直到這時,小獅子才猛然明白過來。眼前這個矮小瘦弱、說話恭敬、方才還哭著向自己求助的老人,正是父親多年警告牠要提防的亞當之子,也是夢中神祕聲音所提醒的可怕敵人。鴨子躲在稍遠之處觀看,同樣終於確認自己真正遇見了人類,心中的恐懼比之前更加強烈。木匠沒有理會箱中不斷傳出的吼叫,他在旁邊挖了一個坑,把整只木箱推進去,又在上面堆起乾柴。最後,他點燃木柴,烈焰迅速包圍箱子,把那頭自認力量足以戰勝一切的年輕獅子活活燒死。鴨子親眼看著這一幕,再也不敢停留,立刻轉身逃走,接連兩日都在恐懼中不停奔逃,直到最後來到孔雀夫妻所在的島嶼。

故事說到這裡,鴨子望著雌孔雀,仍像再次看見那團烈火般渾身發冷。牠低聲說道:「姐姐,這就是我為什麼如此畏懼亞當之子。我親眼看見身強力壯的小獅子如何輕視所有警告,也親眼看見那個看似瘦弱的人類甚至不必與牠真正搏鬥,便利用幾塊木板和幾句話取了牠的性命。從那一天起,我對亞當之子的恐懼更加深重,這兩日更是一刻不停地逃離他們可能出現的地方。」孔雀夫妻聽完這段遭遇,都對牠所說的一切驚異不已。海風吹過島上的枝葉,四周依舊平靜,看不出半點危險的影子;然而在鴨子心中,世上已再沒有一個地方能讓牠真正相信自己已經逃離命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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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1. 小獅子明明已經聽過驢子、黑馬、駱駝和鴨子的警告,仍然相信自己只要夠強壯就不會有危險。你認為牠最大的錯誤是太勇敢、太自信,還是不願意聽取別人的經驗?為什麼?
  2. 木匠看起來瘦弱,卻利用工具、語言和計謀打敗了比自己強壯許多的小獅子。你認為「力量」只有體力和武力嗎?智慧、經驗和判斷力算不算另一種力量?請舉例說明。
  3. 鴨子因為親眼看見小獅子的遭遇,從此非常害怕人類,甚至覺得沒有地方真正安全。你認為經歷一次可怕的事情後,就應該永遠避開所有相似的人或事嗎?我們可以怎麼在保持警覺的同時,不讓恐懼完全控制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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