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裡再次安靜了下來。經過基督徒經紀人、監工和猶太醫生的輪番講述之後，眾人已經笑得肚子發疼。可同時，大家也越來越好奇。因為所有人的故事都像一條條繩子，最後全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那個最早遇見駝背的人。而那個人，此刻正站在人群前方。
他就是裁縫師。
法官看著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好了。」他說，「現在輪到你了。」
裁縫師低下頭，他的妻子也站在旁邊，兩人神情既緊張又愧疚。因為他們知道，如果要追查整件事情的源頭，那麼故事必須從他們家開始說起，法庭裡的人紛紛安靜下來。
連書記官都重新鋪好羊皮紙，準備把接下來的內容完整記錄。裁縫師清了清喉嚨，慢慢開始說話。
那是幾天前的一個傍晚，大馬士革的市場剛剛結束一天的熱鬧，夕陽把整條街染成金黃色，商人正在收攤，駱駝隊陸續回城，空氣裡飄著烤肉、香料和新出爐麵餅的香氣。
裁縫師忙完一天工作，正準備回家，就在這時，他聽見一陣有趣的歌聲。那歌聲高高低低，還帶著節奏感，許多人圍在街角哈哈大笑，裁縫師好奇地擠進人群。
只見中間站著一個小駝背，那人背上高高隆起，身材瘦小，眼睛卻格外有神。他一邊唱歌，一邊拍打小鼓，還不時扭動身體做出滑稽動作，圍觀的人笑成一團，有孩子笑得蹲在地上，有老人笑得鬍子亂抖，就連平常嚴肅的商人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裁縫師越看越喜歡，他本來就是個愛熱鬧的人，於是拍著手大喊：「朋友！今天晚上來我家吃飯吧！」駝背停下表演。
「真的？」
「當然是真的！」
「有酒嗎？」
「有！」
「有魚嗎？」
「有！」駝背立刻笑了。
「那我去。」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於是，兩人一起往裁縫師家走去。
回到家後，裁縫師的妻子很快準備好晚餐。，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魚料理、新烤好的麵餅、燉肉和葡萄酒。駝背一看到食物，眼睛都亮了。他一邊吃，一邊說笑，還不時唱歌助興，整間屋子充滿歡笑聲。
裁縫師後來回憶，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會逗人開心的客人。可誰也沒想到，歡樂會在下一刻變成災難。當駝背夾起一大塊魚肉送進嘴裡時，意外發生了，他忽然停住動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接著，他開始咳嗽，「咳！」「咳咳！」
裁縫師起初以為他吃太快，可很快就發現不對勁，駝背的臉越來越紅，雙手拼命抓著脖子，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魚刺！」裁縫師妻子驚叫。
夫妻兩人立刻衝上前，有人遞水，有人拍背，有人讓他低頭，可一切都太晚了，那根尖銳的魚刺深深卡在喉嚨裡，駝背掙扎了一會兒，最後全身一軟，整個人倒在地上，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的笑聲彷彿一下子被風吹散，只剩油燈微微晃動，裁縫師愣住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沒有呼吸、沒有反應，駝背死了，妻子的臉一下變得慘白。
「怎麼辦？」
裁縫師也慌了，在當時，如果一個陌生人死在自己家裡，事情可不是解釋幾句就能結束的。官府可能調查，鄰居可能懷疑，甚至有人會認為主人故意下毒，夫妻倆越想越害怕。
屋裡安靜得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聲，過了許久，裁縫師忽然想到一個主意，那其實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但人在恐懼的時候，往往分不清好主意和壞主意。
「隔壁街有個猶太醫生。」他低聲說。
妻子立刻明白了，如果把駝背放到醫生家門口，別人也許會以為他是去求診時發生意外，夫妻兩人面面相覷，理智告訴他們不該這樣做，可恐懼卻戰勝了理智。
於是，他們開始行動，深夜裡，兩人偷偷把駝背抬出門，那駝背活著時看起來瘦瘦小小，沒想到抬起來卻重得驚人，兩人走幾步就得停下喘氣。
一路上還差點撞見巡夜人，終於，他們來到醫生家門前，裁縫師把駝背放在樓梯旁，接著敲響大門。咚咚咚！
屋裡很快亮起燈光，夫妻倆立刻躲進黑暗的小巷裡，沒多久，門打開了，有人走出來查看。
接著——咚！咚咚咚！一陣滾落樓梯的聲音傳來，裁縫師和妻子嚇得抱在一起，兩人不敢再看，拔腿就跑，一路跑回家，關上門，上好門閂，然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們以為事情結束了，卻不知道，真正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因為那個駝背，接下來又被搬進倉庫、靠在牆邊、誤認成小偷、撞倒在街上，最後甚至一路被送上法庭。說到這裡，裁縫師忍不住苦笑，「大人，我原本只想請人吃頓飯。」法庭裡傳出笑聲。
「結果呢？」法官問。
裁縫師嘆了一口氣，「結果整個大馬士革城，差不多都跟著一起吃上苦頭了。」這句話剛說完，法庭再次笑聲四起，連法官都笑得搖頭。因為直到此刻，所有人終於把事情完整拼湊起來，原來這場驚動全城的命案，既不是謀殺，也不是陰謀。沒有惡毒的兇手。沒有可怕的刺客，更沒有精心策劃的犯罪。
有的只是一個愛唱歌的駝背、一根不幸的魚刺，以及一群因為害怕而不斷做出錯誤決定的人，而這也正是這個故事最有趣的地方。
許多時候，真正讓事情越變越糟的，並不是最初的意外，而是人們害怕承認意外發生後，所做出的那些慌亂選擇。於是，哈里發聽完全部經過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下令赦免所有人。
書記官則把這整件離奇的經歷仔仔細細記錄下來，因為他知道，這一定會成為許多年後，人們仍然津津樂道的一個故事。而那位可憐的駝背，也因此成了整部《一千零一夜》中，最有名的一位死者。雖然他只活在故事的開頭，卻讓後面每個人都成了故事裡的主角。
看更多：伊索寓言：〈鳥與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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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 如果你是裁縫師，發現客人因為魚刺意外去世了，你會怎麼做？為什麼？
- 故事最後提到，真正讓事情變得複雜的，不是魚刺，而是大家害怕之後做出的選擇。你同意這句話嗎？
- 駝背在故事一開始就去世了，卻讓後面所有人都成了故事的主角。你覺得他算是這個故事最重要的人物嗎？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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