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爾坎躲在果樹濃密的枝葉後方,將庭院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名年輕女子接連摔倒十位侍女,又在眾人的笑鬧聲中與那名老婦交手,舉手投足間展現出的力量與技巧,遠非尋常宮女或貴族小姐所能相比。待老婦狼狽離去,先前被綁倒在地的少女們仍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地上,只有那名白衣女子站在溪畔,月光落在她的肩頭與面頰上,使她彷彿成了守護這座莊園的月中精靈。沙爾坎望著眼前情景,心中的驚歎漸漸化作一股難以抑制的豪氣,他暗想,自己今夜離開軍營,迷路來到此地,或許正是命運特意送到面前的機會。倘若能將這些女子帶回營中,不但可算作一次難得的戰利品,也足以證明他即使孤身深入敵境,依然能夠滿載而歸。
他悄然退出樹影,來到拴馬之處,翻身跨上戰馬,拔出腰間長劍,猛然催動坐騎向庭院衝去。馬蹄踏碎夜色中的寂靜,沙爾坎揮劍高呼,聲音如雷霆般越過花木與溪流,驚得樹上的宿鳥紛紛振翅飛起。白衣女子聞聲回頭,既沒有尖叫,也沒有慌忙逃向樓閣,只是迅速躍到溪岸邊,稍稍屈膝,便越過了那條足有數步寬的溪流。她落在對岸時身形穩健,衣襬僅在風中輕輕一揚,彷彿方才跨越的不是流水,而只是地面上一道微不足道的細紋。沙爾坎見她竟有如此身手,心中更是驚奇,卻仍策馬逼近,想看看這名女子究竟還藏著多少本領。
女子站在對岸,抬頭直視持劍而來的陌生騎士,朗聲問道:「你是什麼人,竟敢在深夜闖入我們的住處,還拔劍衝向一群手無兵刃的女子?你從何處而來,又要往何處去?最好如實回答,因為誠實或許還能救你一命,謊言卻只會使你的處境更加危險。你大概是在夜裡迷失道路,才會誤入這片莊園;倘若我們此刻高聲呼救,只需片刻,附近便會有成千上萬的騎士趕來。你若只是想問路,我可以派人指引你離開,但你若另有企圖,恐怕便難以安然走出這裡了。」
沙爾坎聽見她語氣從容,似乎絲毫不把自己手中的長劍放在眼裡,胸中傲氣頓時被激了起來。他收緊韁繩,讓戰馬在溪岸前停下,回答道:「我是來自伊斯蘭國度的戰士,今晚獨自出營,原本正想尋找一些值得帶回去的戰利品。月光照耀之下,我沒有見過比你們更加珍貴的收穫,因此我決定將你與那十名侍女全部帶走。你說附近有數千騎士,我卻沒有看見其中任何一人;真正有智慧的人,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之事,不會被幾句威嚇嚇退。你若願意順從,我不會傷害你們,但你若抵抗,我也不會空手回到軍營。」
女子聽罷不但沒有動怒,嘴角反而浮起一絲帶著嘲意的微笑。她說道:「你將我們稱作戰利品,未免太早了一些,因為你至今尚未得到任何東西。至於那些侍女,我向你保證,她們絕不會成為你的俘虜。倘若我沒有憐憫你是一名身在異鄉的陌生人,只要此刻呼喊一聲,這片原野很快便會布滿長槍、盾牌與戰馬,而你的性命也將隨之終結。不過,我不願仗著人多勢眾欺負一名孤身來客,所以願意給你一個公平的機會。你下馬放下兵器,依照你的信仰立誓不以刀劍傷害我,我們便以摔角分出勝負;你若將我摔倒,我與這些侍女都任憑你帶走,但倘若是我將你摔倒,從此你就必須聽從我的命令。」
沙爾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自幼跟隨王宮中最出色的武師學習騎射、劍術與摔角,成年以後更罕逢敵手,如今竟有一名女子主動要求與他角力。他看著女子纖細的腰身與從容的神態,心想她方才雖然摔倒眾多侍女,甚至擊敗那名古怪老婦,卻終究不可能勝過真正經歷戰陣的王子。於是他答應了她的條件,並依照女子提出的方式鄭重立誓,承諾在角力結束以前絕不使用刀劍,也不會以任何暴力傷害她。立誓完畢後,他收劍入鞘,將戰馬拴在溪畔的一株樹下,又束緊腰帶,活動肩臂,做好交手的準備。女子見他已經依約行事,便整理衣袖,輕盈地越過溪流,落在距離他不過數步之處。
直到兩人真正面對面站定,沙爾坎才發現她比遠望時更加美麗。月光映照著她潔白的手臂,細膩得彷彿新凝的乳脂,她的眉眼既帶著少女的明豔,又有久經訓練的武者才會擁有的沉著。女子抬起雙手,示意他立刻上前,並說道:「穆斯林騎士,天色已經不早了,讓我們在黎明以前結束這場較量。」沙爾坎也伸出雙掌,兩人很快便抓住彼此的手臂,肩膀相抵,腳步在柔軟的草地上交錯移動。他原想憑藉臂力迅速控制對方,然而當手掌觸及女子纖柔的腰際時,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動搖卻突然襲上心頭,使他片刻間竟忘記了應當使用的招式。女子察覺他的力量驟然鬆懈,立刻沉腰轉身,雙臂一提,竟將身材高大的沙爾坎整個舉離地面,隨即乾淨俐落地摔在草地上。
沙爾坎還沒有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女子已坐在他的胸前,將他牢牢制住。她低頭問道:「你們的律法允許戰士殺死敵國的人,那麼如今輪到你落在我手裡,你對自己的死亡又有何話可說?」沙爾坎雖然震驚,仍立刻回答:「我們的先知禁止殺害婦女、孩童、老人與隱居修道的人,因此你若以此為理由殺死我,並不算公平。」女子聽完便放開他,起身退到一旁,平靜地說道:「既然你們的先知教導人憐憫弱者,我也願意以同樣的仁慈回報你。起來吧,我饒你一命,因為慷慨施予真正慷慨之人,永遠不會白費。」沙爾坎滿面羞慚地站起身來,拍去頭髮與衣袍上的塵土,心中卻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自己竟被一名女子擊敗。
女子看出他的窘迫,又笑著說:「不必如此難堪。只是像你這樣深入拜占庭國土、企圖擄掠財物,又聲稱要幫助一位國王對抗另一位國王的戰士,竟連一名女子也無法制服,實在教人意外。你若在真正的戰場上遇到武藝高強的騎士,又要如何保住性命?」沙爾坎聽得臉上發熱,急忙辯稱道:「你並不是憑力量將我摔倒,而是你的美貌使我分心。我方才一時失神,才讓你有機可乘;倘若你有勇氣再與我較量一次,我必定不會重蹈覆轍。」女子聽後笑出聲來,卻仍答應了他的請求,只是先走到那些被綁倒的侍女身邊,逐一解開她們的腰帶與繩結,讓她們退到遠處休息。侍女們站在花樹之間,既關切又好奇地望著兩人,顯然都想知道這位狂妄的異國騎士是否能在第二次較量中挽回顏面。
沙爾坎再次擺好架勢,這回他暗自提醒自己不可注視女子的容貌,只須牢牢守住雙腿與腰身。然而兩人胸前相抵、腰際相觸之際,他的心神仍然不由自主地動搖,手臂上的力量也隨之遲滯。女子立刻抓住機會,再次將他舉起,比第一次更迅速地把他摔倒在地,並笑著說道:「起來吧,我第二次饒你性命。第一次是因為你提到先知的教誨,第二次則是因為你年紀尚輕,又孤身流落異鄉,實在值得同情。你回到軍中以後,不妨替我找一名比你更強的勇士前來,因為摔角不只依靠蠻力,其中還有許多步法、假動作、鎖腿、抱腰與借力的技巧。只憑一腔傲氣,終究無法戰勝真正懂得技藝的人。」
接連兩次倒地使沙爾坎既羞愧又惱怒,他咬緊牙關,堅持按照三戰兩勝的規矩再比最後一場。女子問他是否還沒有吃夠苦頭,他卻聲稱自己如今已恢復全部心神,絕不會再被她的容貌所迷惑。兩人第三次交手時,沙爾坎果然比先前慎重許多,雙腳穩穩立在地面,手臂也不再輕易鬆動,女子一時竟無法將他撼動。她感受到他真正的力量,便說道:「穆斯林騎士,你現在才算使出了本領。」沙爾坎回答:「因為這是最後一次較量,結束以後,你我便將各走各路,我自然不能再有所保留。」女子聽了只是微微一笑,忽然變換步法,出其不意地扣住他的腿側,借著他向前用力的瞬間一扭一帶,第三次將他重重摔倒在草地上。
這一次,女子沒有再壓制他,只站在一旁笑道:「你難道是靠吃麥麩長大的嗎?為何像沙漠遊牧人的帽子,稍被碰觸便掉落在地?你還是趁天亮以前回到軍營,叫那些阿拉伯人、波斯人、突厥人與德萊木人派一位真正有力氣的戰士過來吧。」她說完便縱身越過溪流,朝著莊園深處走去,臨行前還回頭提醒沙爾坎,附近的騎士很快便會開始巡查,他若再不離開,恐怕真要被人用長槍挑起。沙爾坎站在原地,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已沒有了最初想要擄走眾女的念頭,取而代之的是羞愧、敬佩與一種前所未有的依戀。他終於高聲叫道:「姑娘,難道你就這樣離去,把一個身在異鄉、心已破碎的人獨自留在此地嗎?」女子停下腳步,回頭含笑問他還有什麼要求,並答應只要不違背情理,便願意滿足他的願望。
沙爾坎說道:「我既然來到你的國土,又親眼見識了你的本領與氣度,倘若連一口你家的食物也沒有吃到,便灰頭土臉地返回軍營,豈不是終身的遺憾?如今我已不是你的敵人,而是被你三次擊敗的俘虜,也算得上是你的僕人。請讓我接受你的款待,好使我回去以後還能記得,拜占庭境內不只有武藝驚人的女子,也有懂得善待客人的主人。」女子聽後答道:「只有卑鄙的人才會拒絕向客人行善。既然你願意以客人的身分前來,我自然以主人之禮接待你;你騎上馬,沿著溪流這一側前行,我會在對岸與你同行。」沙爾坎聞言大喜,立刻解開戰馬,沿溪岸緩緩前進,而女子則隔著流水與他並肩而行,直到兩人來到一座以白楊木搭成的吊橋前。橋身由鐵鍊與滑輪控制,盡頭則通往高牆深處那座燈火輝煌、秘密重重的莊園。
看更多:伊索寓言:〈鷹與獅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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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 沙爾坎原本很有信心,認為自己一定會贏,但最後連續三次輸給白衣女子。你覺得這次失敗可能會帶給他哪些成長?如果你在比賽、考試或其他事情上輸給別人,你會怎麼面對自己的失敗?
- 白衣女子明明有能力傷害沙爾坎,卻一次又一次放過他,最後還願意邀請他到莊園作客。你認為真正的「強者」應該具備哪些特質?只有力量強大就夠了嗎?請說說你的理由。
- 故事一開始,沙爾坎把這群女子當成「戰利品」,但經過幾次交手後,他開始尊重白衣女子的能力和品格。你覺得為什麼我們不能只憑第一印象或外表來判斷一個人?生活中有沒有遇過讓你改變看法的人或事情?請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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