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一千零一夜:烏馬爾·努阿曼王傳奇(前段)–-拜占庭公主阿布麗莎(中)

沙爾坎策馬來到白楊木吊橋前,只見先前與白衣女子角力的十名侍女早已等候在橋上。她們此刻都已重新整理好衣裙與髮飾,神情雖然恭敬,目光中卻仍帶著難以掩飾的好奇,顯然正在暗中打量這名接連三次敗在主人手下的異國騎士。白衣女子走近橋頭,以希臘語吩咐其中一名侍女牽住馬韁,領沙爾坎越過吊橋,自己則走在一旁為他引路。沙爾坎看著橋下流動的溪水,又望見懸掛橋身的鋼鍊、滑輪、鐵鉤與沉重鎖具,心中越發明白,這座藏在樹林深處的莊園絕不是普通富戶的居所。他一面跟隨眾女向前,一面暗想,若維齊爾丹丹此刻也在身邊,親眼看見這座奇異的宅院與眼前這些容貌出眾的女子,必定會和自己一樣驚歎不已。

走過吊橋後,沙爾坎轉頭對白衣女子說道:「美麗的姑娘,如今我對你已有兩項情分可以請求。第一,是我們方才交手之後建立的情誼;第二,是你將我帶入自己的住所,以主人之禮款待我。既然我已受你恩惠,便願意聽從你的安排,但我仍想請你再答應一件事。你不妨隨我前往伊斯蘭的國土,在那裡親眼看看我們軍中的英勇戰士,也好讓你知道我究竟是什麼人。等你見識過那些騎士與王侯,或許便會明白,我今晚所說的話並非全是誇耀。」

白衣女子聽見這番邀請,原本平和的神情立刻冷了下來。她停住腳步,望著沙爾坎說道:「我以救世主之名起誓,你的頭腦的確十分靈敏,可惜你的心思並不像你的言語那般光明。我好意邀你進來作客,你卻打算將我引入自己的國家,這種說法已經透露出你心中的圖謀。倘若我跟隨你前往巴格達,落入烏馬爾·努阿曼王手中,你認為我還可能自由離開嗎?他雖統治巴格達與呼羅珊,宮中卻從未有過像我這樣的女子;更何況你們的律法允許戰士占有戰爭中取得的女俘,他一旦見到我,怎會輕易放我回來?」

她沒有理會沙爾坎驟然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我也知道烏馬爾王為自己建造了十二座宮殿,以一年的十二個月份為數,每一座宮殿之中又安置了與月份日數相同的女子。像他那樣的君王,既有權力,又習慣將天下美色收入宮中,我若自行走到他面前,豈不是把自己送進牢籠?至於你所說的那些伊斯蘭勇士,我在兩日前便已看見他們進入我國邊境。我沒有看見一支真正具有王者氣象的軍隊,只看見許多不同部族的人聚集在一起,人數雖多,陣勢卻未必值得畏懼。你口口聲聲要我隨你前去見識英雄,恐怕只是想用漂亮話掩飾別的目的。」

沙爾坎被她說中心事,卻仍不肯退讓,便問道:「你既然如此了解巴格達與我父王,莫非也聽說過沙爾坎這個名字?」女子答道:「我當然知道他。他是烏馬爾·努阿曼王的兒子,也是當今最負盛名的勇士之一,這次奉父命率領一萬名騎兵來到拜占庭國土,準備協助君士坦丁堡之王對抗敵人。我不僅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那支軍隊由維齊爾丹丹同行,並且已經在附近的山谷紮營。這些事情對你而言或許是軍中機密,對真正留意邊境動靜的人卻算不上秘密。你若還想用含糊的話試探我,只會顯得更加可疑。」

沙爾坎沒料到她對軍情知道得如此清楚,心中頓時生出戒備,便以她所信奉的宗教起誓,請她說明拜占庭各王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爭端,又是誰有理、誰有過錯。白衣女子卻沒有立刻回答,只昂首說道:「倘若我不怕身分傳揚出去,使人知道我是拜占庭王族的女子,我早已獨自披甲出城,向你們那一萬名騎兵挑戰。我可以先殺死維齊爾丹丹,再擊敗你們引以為傲的勇士沙爾坎;即使我當真做出這些事情,也不會有損我的名聲。你不要以為我只懂摔角,我也讀過許多書籍,學習過阿拉伯人的語言、文學與禮法。正因為我了解你們,才不會輕易受到幾句讚美或邀請的欺騙。」

她回頭看了沙爾坎一眼,語氣中的自信絲毫沒有減弱,又說道:「其實我根本沒有必要向你吹噓自己的本領,因為你已經親身領教過我的力量與技巧。今夜若沙爾坎本人站在溪流對岸,有人命令他像我一樣縱身躍過來,我看他也未必能夠做到。我只希望救世主將他送入這座莊園,讓我有機會換上男子的衣甲,堂堂正正與他交手。到時我會把他從馬鞍上拖下來,將他變成俘虜,再用鐐銬鎖住他的雙腳。世人既然都稱他勇猛,我倒想看看,這位名滿各國的王子究竟能在我手下支撐多久。」

沙爾坎聽她當面輕視自己,驕傲與怒意頓時一同湧上心頭,幾乎忍不住立刻表明身分,要求與她重新較量。然而他望見女子從容而明豔的面容,方才升起的怒火又被另一種更深的情感壓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今夜已連敗三次,倘若這時只因幾句話便惱羞成怒,不但不能挽回顏面,反而會證明自己缺乏王者應有的氣度。因此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將真正身分藏在心底,任由愛慕、羞愧與不甘在胸中反覆交戰。女子似乎察覺他的心緒,卻沒有回頭追問,只帶領他穿過橋後的道路,繼續朝莊園深處走去。

不久之後,一座高大的門樓出現在兩人面前,門上築有潔白的大理石拱頂,石面在晨曦將臨的微光中泛著淡淡光澤。女子打開厚重的大門,領沙爾坎進入一條修長的甬道,甬道上方接連築著十座彼此相連的拱頂,每一道拱頂下都懸掛著水晶燈。燈火映在透明晶面上,閃爍得如同黑夜中的火星,將牆壁與地面照得明亮而幽深。先行進入的侍女們已在甬道另一端等候,每人手中都捧著散發芬芳的蠟燭,頭上戴著鑲滿各色寶石的金冠。她們分列兩旁,安靜地走在前方引路,白衣女子居中而行,沙爾坎則隨著眾人穿過一道又一道拱門,逐漸進入這座宅院最隱密的內部。

當他們抵達內院時,沙爾坎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四周排列著華美的長榻與坐榻,每一張上方都垂掛著織有金色花紋的帷幕。地面以各種顏色的大理石與細密馬賽克鋪成,圖案彼此交錯,彷彿將花園、流水與星辰一併鑲嵌在腳下。大廳中央設有一座寬闊水池,池中立著二十四座黃金噴泉,清水從金色泉口湧出,在燈光下宛如流動的白銀。大廳上首另有一張高大的寶座,鋪著只有帝王才能享用的錦緞與絲織物,顯示這座莊園的主人絕非普通貴族。沙爾坎雖在巴格達王宮中長大,見慣了父王收藏的珍寶與宮室,此刻仍不免為眼前的豪華景象感到驚訝。

白衣女子指著上首的寶座,請沙爾坎登階入座,自己則帶著一部分侍女離開大廳。沙爾坎看著她消失在帷幕後方,便向留下服侍的侍女詢問她去了何處,其中一人恭敬回答,主人已回到自己的寢室,並命令眾人依照她的吩咐好好款待貴客。侍女們很快送上各式珍饈,擺滿寶座前方的桌案,沙爾坎一路奔波,又接連與女子角力,早已感到飢餓,便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待他吃飽後,侍女又捧來黃金水盆與白銀水壺,讓他清洗雙手,隨後安靜地退到大廳四周。燈影、水聲與花香交織在一起,本應使人心神安寧,沙爾坎卻在此時忽然想起自己遠在山谷中的軍隊。

他離開營地時原本只打算巡視附近地形,卻因追逐月色下的奇景,竟在不知不覺間徹夜未歸。軍中將士此刻必定正在四處尋找他,維齊爾丹丹也可能因他的失蹤陷入混亂,更不用說父王出征前曾再三叮囑他凡事必須與維齊爾商議。沙爾坎回想自己一路上的所作所為,才發現他不但忘記了身為統帥的責任,還孤身闖入敵國深處,進入一座來歷不明的莊園。倘若這一切其實是陷阱,他的性命固然難保,整支軍隊也可能因主帥失蹤而遭到敵軍襲擊。想到這裡,他再也無法欣賞眼前的美景,只覺得心中如壓著沉重巨石,悔恨、憂慮與對那名女子的眷戀同時糾纏著他,使他整夜無法安睡。

黎明逐漸照亮窗外的樹梢時,沙爾坎仍獨自坐在寶座上,長吁短嘆,不知該立刻離去,還是等待主人再次現身。他明白自己並未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只是心已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擾亂,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脫身的方法。若眼前只是普通敵人,他大可拔劍突圍,憑自己的武藝闖出莊園;然而困住他的並非刀槍與城牆,而是那名女子的容貌、氣度與出眾本領。他在心中向真主祈求援助,希望能在責任與愛慕之間找到正確道路,卻又清楚知道,即使此刻莊園大門敞開,他也未必真捨得立即離去。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際,甬道另一端忽然傳來整齊而輕柔的腳步聲。

二十多名年輕侍女穿過拱門進入大廳,她們衣飾鮮明,身形優雅,如同一彎彎新月環繞著中央的滿月。白衣女子走在眾人之中,此刻已換上適合王族身分的錦衣,腰間束著鑲滿各色珠寶的織帶,頭髮上覆著由珍珠與寶石編成的華麗髮網。她的侍女分列左右,有人捧著衣襬,有人手持香具,將她簇擁得如同真正的女王。沙爾坎一見她現身,方才對軍隊與父命的憂慮竟在一瞬間被拋到腦後,只覺得她比月下角力時更加耀眼,彷彿整座大廳的燈火與黃金噴泉都只是為了襯托她的光彩。他立刻從寶座上站起身來,以詩句讚美她的身姿、容貌與步態,全然忘了自己原本打算詢問的事情。

女子走到近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仔細端詳沙爾坎。她看了許久,彷彿正在將他的眉眼、言談、身形與自己掌握的消息逐一比對,直到心中的猜測完全得到證實,才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她開口說道:「沙爾坎,你的到來使這座莊園增添了光彩。昨夜我離開以後,你這位英雄過得可還安穩?謊言原本就是卑劣而可恥的行為,尤其不該出現在君王與王子口中。你正是烏馬爾·努阿曼王的長子與王位繼承人,從今以後不必再隱瞞身分,也不要對我說任何不實之言,因為欺騙只會在彼此之間留下憎恨與猜疑。」

沙爾坎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她口中說出,心中猛然一震,終於明白所有偽裝都已失去作用。他不知道女子究竟從何處取得消息,也不清楚她既然識破自己,是否早已命人召集軍隊,準備將他交給拜占庭的國王。他沉默片刻,索性不再辯解,坦然承認道:「不錯,我就是烏馬爾·努阿曼之子沙爾坎。命運使我離開軍隊,又將我送到你的手中,如今我的身分既已被你看穿,你想如何處置我,便依照你的心意去做吧。若你要報復敵國的王子,我無話可說;若你仍願意將我視為客人,我也必定記住你的恩情。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我從未見過你,你又怎能如此確定我的身分?」

女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低頭沉思了許久,像是在衡量某個重大決定。沙爾坎站在她面前,表面雖保持鎮定,右手卻已悄悄靠近劍柄,準備在侍衛衝入時作最後抵抗。過了一會兒,女子終於抬起頭來,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平和,對他說道:「你不必憂慮,也不要讓恐懼蒙住眼睛。你既然進入我的住所,吃過我家的食物,便已與我建立了麵包和鹽的情誼;從這一刻起,你在我的保護之下。我以救世主的真理起誓,即使世上所有人都想傷害你,也必須先越過我的身體。只要我還活著,便沒有人能在這座莊園中動你一根頭髮。」

她說完便在沙爾坎身旁坐下,神情自然地與他交談,甚至不時以輕鬆的言語逗他發笑。沙爾坎見她身邊並未埋伏持械之人,回想昨夜自己熟睡之時,她若真有殺意,早已有無數機會取走他的性命,心中的戒備才漸漸消退。他也終於放開劍柄,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承認自己方才確實懷疑她會設下陷阱。女子沒有責怪他,只說身在敵國仍懂得保持警覺,原是統帥應有的本能,但既然成了她的客人,就不該再以敵人的眼光看待每一盤食物與每一名侍女。沙爾坎聽見這番話,既感到羞愧,又對她的氣度更加敬佩。

女子以希臘語吩咐一名叫瑪爾佳娜的侍女,很快便有人端來酒杯與盛滿食物的托盤。沙爾坎望著桌上的菜餚,心中方才壓下的疑慮又悄悄升起,暗想她或許不願公開殺害客人,卻可能在食物中放入毒藥或迷藥。女子只看了他的神情一眼,便猜出他心中所想,於是以救世主之名起誓,告訴他食物中沒有任何可疑之物。她又說,若自己真想取他性命,昨夜早已動手,根本不必等到現在,更不必耗費心力準備酒宴。為了使他完全放心,她親自走到托盤前,從每一道菜中各吃了一口,才回到座位上看著他。

沙爾坎見她毫無異狀,終於不再遲疑,走上前與她一同進食。兩人吃飽後洗淨雙手,女子又命侍女送來芳香的香料與新鮮花草,並擺上各種顏色與種類的美酒。金、銀與水晶製成的酒器在燈光下彼此輝映,酒香與花香瀰漫整座大廳,使黎明後的空氣變得溫暖而迷人。女子先替自己斟滿一杯,仰頭飲盡,再將第二杯親手遞給沙爾坎,以證明酒中同樣沒有毒物。沙爾坎接過酒杯一飲而下,聽見她笑問:「穆斯林王子,如今你身在這裡,享受安寧、美酒與歡樂,是否還要時時懷疑主人想害你?」

沙爾坎無法回答,只能再次舉杯,任由酒液壓下心中殘留的不安。女子不斷陪他飲酒,也親自替他斟滿一杯又一杯,不久之後,他便在美酒與愛慕的雙重作用下逐漸失去平日的冷靜。女子吩咐瑪爾佳娜取來樂器,侍女很快捧回一把大馬士革魯特琴、一架波斯豎琴、一支韃靼笛,以及一面埃及揚琴。女子先拿起魯特琴,逐根調整琴弦,隨後以比微風更柔和的聲音唱起情歌,歌聲訴說雙眼如何使人流血、愛情如何奪走睡眠,又如何使被判死刑的戀人甘願用生命贖回心上人的裁決。沙爾坎雖未必明白每一句歌詞,卻被她的嗓音與撥弦的手指深深吸引,眼中再也容不下周圍其他事物。

侍女們也紛紛拿起樂器,以拜占庭語彈奏吟唱,使整座大廳充滿此起彼落的琴聲與歌聲。女子見沙爾坎神情陶醉,便問他是否聽懂了方才的歌詞,沙爾坎老實回答,自己並不明白其中意思,之所以如此沉醉,只因她撥弦的指尖太過美麗。女子聽後放聲而笑,又問道:「倘若我改用阿拉伯語唱給你聽,你又會如何?」沙爾坎說:「那時我恐怕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神智。」女子於是換了一種曲調,以流利的阿拉伯語唱起離別、遙遠與冷酷所造成的三重痛苦,並訴說自由如何被心愛之人奪走,分離又如何使人難以忍受。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沙爾坎果然像失去意識一般倒在侍女們之間,過了許久才重新清醒。

他醒來後仍記得方才的歌詞,心中的愛意反而比醉倒以前更加強烈。女子與他重新飲酒,眾人繼續彈奏、遊戲與談笑,直到白晝的光芒漸漸消失,黑夜再次覆蓋莊園。女子起身返回寢室,沙爾坎沒有阻攔,只向侍女詢問她的去處,得知她已回房休息後,便祈求真主保護她安然度過夜晚。他獨自在華美的大廳中留宿,心裡雖仍惦記軍營,卻已被連日發生的奇遇牢牢牽住,再也無法像來時那樣輕易轉身離去。第二天清晨,一名侍女前來傳話,說主人請他前往自己的居所,他便立刻起身跟隨她離開大廳。

越接近女子居住的內殿,迎接沙爾坎的鼓聲與歌聲便越發清晰。侍女們敲擊手鼓,以歡迎貴客的歌曲領他穿過一扇高大的象牙門,門上鑲嵌著珍珠與各色寶石,光彩如同繁星。門後是一座高敞的廳堂,上首設有寬闊平台,鋪滿各種絲綢,四周的窗格全部敞開,可以望見外面的樹林、溪水與花園。廳中陳列著許多人形雕像,工匠在雕像內部設置了精巧機關,當風穿過時,便會帶動藏在其中的樂器,使雕像彷彿能自行演奏與說話。白衣女子正坐在那些奇妙雕像之間觀賞樂音,一見沙爾坎進來,便立刻起身迎接,親手牽他坐到自己身旁。

她先詢問沙爾坎昨夜睡得如何,兩人閒談片刻後,又問他是否熟悉戀人與情奴的詩歌。沙爾坎回答自己略知一些,便背誦詩人庫薩伊爾為阿札所寫的詩句,描述戀人如同浮雲,看似可以遮蔭,卻總在人尚未得到安慰以前飄然離去。女子稱讚詩人的語言清雅而忠貞,也以另一首詩回應,讚美阿札的美貌足以使正午烈日低頭,並願那些批評她的人,只配讓自己的臉頰成為她腳下的鞋底。她接著詢問沙爾坎是否知道賈米勒寫給布賽娜的詩,沙爾坎立即背誦數句,說世人勸他投入聖戰,他卻認為為美人而戰才是真正的戰爭;又說戀人的言語與舉止都能帶來歡喜,被她們所殺的人皆可稱作殉道者。

女子聽完後,特別挑出詩中「你只想置我於死地,除此之外再不能滿足」一句,含笑問沙爾坎,布賽娜究竟想對詩人做什麼,才使他說出這樣的話。沙爾坎早已明白她有意試探,便回答道:「她想對他做的,正是你想對我做的事情,而且即使我因此而死,你恐怕仍不會感到滿足。」女子聽見他機敏而帶著情意的回答,不禁笑了起來,廳中侍女也掩口而笑。兩人又在詩歌、美酒與談話中度過整個白晝,直到夜色再次降臨,女子才返回寢室,沙爾坎則留在原處休息。這一天過得比前一日更加愉快,兩人之間原本的防備,也在詩歌與談笑中漸漸化為親近。

翌日清晨,侍女們照例敲著手鼓來到沙爾坎面前,恭敬地請他前往主人所在之處。他隨眾女穿過先前的廳堂,進入另一座更加寬廣的宮室,牆壁與屋頂繪滿鳥獸圖像,雕刻與彩飾精巧得幾乎難以用言語形容。沙爾坎一路觀看,對建造莊園的工匠與財力驚歎不已,直到女子親自起身迎接,牽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身旁。她問道:「烏馬爾·努阿曼王之子,你懂得下棋嗎?」沙爾坎回答自己熟悉棋藝,卻又引用詩句提醒她,與心愛之人對弈時,黑白棋子之間往往藏著別的願望,棋盤上的國王、城堡與王后,也可能使人心神迷亂。

女子命人取來棋盤,與沙爾坎相對而坐,開始第一局較量。然而沙爾坎並未專心觀察棋勢,只顧凝望她的嘴唇與神情,竟把馬放到象的位置,又將象錯放在馬的位置。女子見狀笑道:「你若是這樣下棋,便不能說自己懂得這門遊戲。」沙爾坎辯稱這只是第一局,不能因此斷定他的本領,於是重新排列棋子再戰。可是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與第五局,他仍然一再被女子擊敗,無論怎樣改變棋路,都無法挽回敗勢。女子終於放下棋子,笑著說:「看來你不只在摔角上敗給我,在所有事情上都逃不過失敗。」

沙爾坎並不惱怒,只望著她回答:「與像你這樣的人交手,又有誰能避免失敗?」女子聽後心情大好,命人送上食物,與他一同用餐,洗手之後又叫侍女擺出美酒。兩人飲過幾杯,女子拿起揚琴,熟練地敲擊琴弦,唱起命運忽開忽合、時漲時落的歌。歌詞勸人趁命運仍帶著笑容時飲下她的美酒,因為今日屬於自己的幸福,明日便可能忽然離去。沙爾坎聽著歌聲,想起自己身在敵境、遠離軍隊,卻又不願離開眼前女子,彷彿那首歌正是為他此刻的處境而唱。

這一天比前兩日更加歡樂,直到夜晚降臨,女子才回到自己的寢室,把沙爾坎留給侍女們照料。他疲倦地躺在大廳中,很快沉入睡眠,直到天色明亮,才又被侍女們的鼓聲喚醒。眾女簇擁著他前往主人所在的廳堂,女子親自走來迎接,握住他的手,讓他像往常一樣坐在自己身旁。她詢問他夜裡是否安穩,沙爾坎則祝願她長壽幸福,心中已把這種每日相見視為理所當然。女子拿起魯特琴,隨手彈出幾個音符,唱道世人切莫走向離別,因為離別能使心靈變得苦澀,就連太陽沉入地平線時,也會因告別白晝而失去光彩。

琴聲尚未完全消散,大廳外忽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喧鬧。凌亂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許多騎士與武士持著出鞘長劍衝入廳中,劍刃在晨光下閃爍出冰冷光芒。他們以希臘語高聲叫喊,迅速封住所有出口,隨後又用沙爾坎能聽懂的言語喝道:「沙爾坎,你如今已落入我們手中,準備受死吧!」沙爾坎猛然站起,伸手按住劍柄,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子,心中所有已經平息的懷疑頓時再次甦醒。他暗自想道:「她果然用美酒、歌聲與棋局拖住我,直到她的人馬趕來,才終於露出真正的意圖。」

(完)


[自問自答x互問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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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1. 沙爾坎隱瞞自己的身分,而阿布麗莎雖然看穿他,最後仍選擇保護並款待他。你認為在人與人相處時,誠實和信任為什麼重要?一旦彼此產生懷疑,又可以怎麼重新建立信任?
  2. 沙爾坎明明知道自己是軍隊的統帥,也擔心將士正在尋找他,卻因為美景、音樂與感情而遲遲沒有離開。你覺得一個人在「自己喜歡的事情」和「應該負起的責任」之間發生衝突時,應該怎麼做決定?
  3. 故事最後,武士突然持劍闖入,沙爾坎立刻懷疑阿布麗莎設下陷阱。你認為在事情真相還沒有弄清楚以前,急著責怪別人可能造成哪些後果?如果你是沙爾坎,你會先觀察或詢問哪些事情,再決定是否相信她?

你也問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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