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扎特·阿爾·扎曼在大馬士革恢復自由,又嫁給沙爾坎身邊的總管之後,命運並沒有讓她長久停留在這座城市。這時,遠在巴格達的烏馬爾·努阿曼王已經聽說,大馬士革出現了一名學識極為出眾的女子,無論宗教、歷史、治國之道或古代賢人的言行,都能侃侃而談,因此特地寫信給沙爾坎,要求將她送往巴格達。他希望讓這名女子與宮中的學者當面辯論,如果她真能勝過眾人,便會再讓她平安返回大馬士革,並送回巴格達應付的貢物。沙爾坎收到父王書信後,立刻找來總管,要他將妻子帶到自己面前。努扎特讀過國王的命令,心中反而生出難以壓抑的思鄉之情,因為她離開巴格達已經太久,而那裡正是她最渴望返回的故鄉。她於是對沙爾坎說:「請讓我和丈夫一起前往巴格達。到了父王面前,我要親口告訴他,我在外面究竟遭遇了什麼,也要讓他知道,你如何從商人手中買下我,又如何恢復我的自由,替我安排婚事。」沙爾坎聽完便答應了她的要求。
沙爾坎立即命人準備大馬士革送往巴格達的貢物,將各式財寶、織錦、地毯與禮物裝上駱駝和馱獸,又替總管與努扎特各準備一頂舒適的旅行轎輿。他將寫給父王的書信交給總管,命他一路妥善護送努扎特,不可有任何疏失。臨行之前,沙爾坎還從努扎特身上取回那顆寶石,將它以純金鍊子掛在自己女兒庫茲雅·法坎的頸間,再把幼女交給乳母與宦官照料。所有行李、人馬與守衛安排妥當後,總管便率領商旅般龐大的隊伍,在夜色中離開大馬士革,向東方的巴格達啟程。努扎特坐在轎輿裡,望著逐漸消失在身後的城牆,心裡充滿複雜情緒;她不知道父王是否仍健康,也不知道母親是否還在等待自己,更不知道失散多年的哥哥昭·阿爾·馬坎究竟身在何方。
偏偏就在這支隊伍離開大馬士革的時候,昭·阿爾·馬坎與那名救他性命的燒火工也來到路旁觀看。兩人看見一頭頭駱駝載著箱櫃、錦緞和珍貴貨物,前後還有許多僕役、馬木留克與持械護衛,昭·阿爾·馬坎便向旁人詢問這究竟是哪一支隊伍。有人回答,這是大馬士革送往巴格達、呈給烏馬爾·努阿曼王的貢物;負責押送的人,則是總督沙爾坎的總管,他最近迎娶了一名以學問與智慧聞名的女子。昭·阿爾·馬坎一聽見父王的名字,又聽說目的地正是故鄉巴格達,思念親人的悲傷立即湧上心頭。他對燒火工說:「我要跟著這支隊伍回家。即使只能慢慢走,只要方向是巴格達,我也一定要回去。」燒火工卻不肯讓他獨自上路,回答道:「當初從耶路撒冷到大馬士革,我尚且不放心讓你一個人走,如今路程更遠,我怎麼可能把你丟下?我跟你一起去,直到你真正回到家人身邊。」
燒火工立刻準備旅程,租來一頭驢子,把少量糧食與行李放進鞍袋。昭·阿爾·馬坎讓恩人與自己同乘,燒火工卻堅持步行,說自己只是陪伴他的僕人,等到真正疲倦時再上驢背休息。昭·阿爾·馬坎感動地說:「等我回到自己的親人身邊,你很快就會知道,我將怎樣報答你。」兩人於是跟在大馬士革隊伍後方,一路向巴格達前進。白日裡,車馬在道路上延伸成長長隊伍,到了正午,總管便命全隊停下,讓人與牲畜飲水休息;此後又繼續趕路,五日後抵達哈馬,在那裡停留三日。離開哈馬以後,眾人經過一座又一座城鎮,再逐漸進入迪亞巴克爾一帶,故鄉的方向也終於一天比一天接近。
越是靠近巴格達,昭·阿爾·馬坎心中的思念反而越發強烈。他想起父王、母親,也想起當初與自己一起偷偷離宮,最後卻在耶路撒冷失散的妹妹。如今他終於踏上回鄉道路,妹妹卻依然下落不明,這種痛苦使他常常在夜裡停下腳步,面向巴格達的方向落淚。燒火工擔心他剛剛恢復健康,屢次勸他不要再如此悲傷,可昭·阿爾·馬坎總是忍不住吟詠詩句,把思鄉與離別的痛苦寄託在詩歌裡。他感嘆世間歡樂為何如此短暫,分離卻如此漫長,又盼望有一天能重新看見妹妹努扎特·阿爾·扎曼;若真主讓兄妹再次相聚,他願從此不再讓「分離」二字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這一夜月光明亮,隊伍在荒野中紮營,努扎特也恰巧無法入睡。她躺在轎輿裡,心中同樣想起失散的哥哥,想到自己當年為了替病中的昭·阿爾·馬坎尋找食物,只離開旅舍短短片刻,兩人卻因此一別多年。就在她默默流淚時,夜風忽然送來遠處一名男子吟詩的聲音。那聲音充滿思鄉與離別之情,一句句唱著失去故人、漂泊異鄉的悲苦,其中甚至提到了「時代之樂」——那正是努扎特名字的含義。努扎特聽得心頭猛烈跳動,卻仍不敢相信那會是哥哥,只以為世上恰好有另一名與自己同樣失去親人的漂泊者。她立即叫來隨身宦官,命他去找出吟詩之人,問清楚對方究竟是誰。
宦官循聲走入夜色,很快找到了昭·阿爾·馬坎與燒火工。只是昭·阿爾·馬坎早已因思念與疲憊再次昏倒,燒火工看見一名衣著華貴的宦官突然靠近,頓時嚇得魂不附體。他擔心昭·阿爾·馬坎吟詩打擾了總管夫人的休息,會因此招來殺身之禍,便急忙否認,聲稱自己根本不知道剛才是誰在吟詩。宦官雖然沒有立刻揭穿他,卻已確定聲音就在附近,只得暫時回去覆命。等宦官離開後,燒火工連忙喚醒昭·阿爾·馬坎,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全部說出,苦苦勸他從此不要再大聲吟詩,以免惹怒權貴。然而昭·阿爾·馬坎想到自己已距離故鄉不遠,悲傷再度湧上心頭,根本無法真正克制。
不久,他又仰望月光,再次唱起關於故土與親人的詩句。宦官第二次循聲趕來時,燒火工嚇得躲到遠處,唯恐自己被當成共犯。昭·阿爾·馬坎卻絲毫不畏懼,即使被問及身世,也只是說自己的名字早已被命運抹去,蹤跡也早已消散;他的人生像一個沒有開頭也看不見結尾的故事,疾病、孤獨與憂愁使他像沉醉之人一般失去方向。宦官回去將這番回答轉告努扎特,她一聽便忍不住痛哭,又命人追問那青年是否曾經與至親分離。昭·阿爾·馬坎回答:「我已經與所有心愛之人分離,其中最令我思念的,就是被命運從我身旁奪走的妹妹。」轎輿裡的努扎特聽見這句話,胸口彷彿被什麼狠狠擊中,只能低聲祈求真主讓這名陌生青年重新找到他所愛的人。
她仍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猜測,於是第三次派宦官前去,請那名青年吟唱一首關於故鄉與離別的詩。昭·阿爾·馬坎答應下來,他面向故國的方向,以低沉而哀傷的聲音唱起另一首長詩。他歌頌故鄉的土地,也回憶曾與自己共享童年歡樂的人,最後更直接吟道:「若我有一天回到家中,重新看見名叫努扎特·阿爾·扎曼的妹妹,我此後的日子必將充滿喜樂。」這一次,努扎特再也坐不住了。她猛然掀起轎輿帷幕,藉著月光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只看一眼,便認出了那張即使飽受疾病與漂泊折磨,仍深深刻在自己記憶中的臉。
「哥哥!昭·阿爾·馬坎!」她的喊聲幾乎撕破寂靜的夜空。昭·阿爾·馬坎聞聲抬頭,也在帷幕後認出那張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孔,立刻喊道:「妹妹!努扎特·阿爾·扎曼!」努扎特不顧一切地奔向他,昭·阿爾·馬坎也張開雙臂迎接妹妹,兩人緊緊抱在一起。多年來所有壓在心中的恐懼、思念與悲傷同時湧出,使兄妹二人竟因過度激動,一同失去知覺,倒在地上。宦官看見這一幕完全不明所以,只能趕緊拿東西替兩人遮蓋身體,守在旁邊等待他們甦醒。
過了好一會兒,兄妹二人才逐漸恢復神智。努扎特睜開眼睛,看見哥哥仍在身旁,先前多年累積的壓抑彷彿瞬間消失,她忍不住再次抱住昭·阿爾·馬坎,喜極而泣。她吟詩感嘆命運原本彷彿發誓要讓自己一生受苦,如今卻終於違背了那個殘酷誓言,把最親愛的人重新送到面前;從前她甚至不相信世上真有天堂般的歡樂,此刻才明白,失而復得的親情本身就足以令人忘卻所有苦難。昭·阿爾·馬坎聽了,同樣流著眼淚回答,自己曾因離別而日日哭泣,如今卻因重逢再次落淚,只是這一次的眼淚不再完全屬於悲傷,而是歡喜多到無法容納時自然湧出的淚水。兩人相擁許久,彷彿只要稍稍鬆手,命運便可能再次把彼此奪走。
努扎特終於牽著哥哥進入自己的轎輿,說道:「我們分開太久了。你把離別以後發生的一切告訴我,我也把自己的遭遇全部說給你聽。」昭·阿爾·馬坎讓妹妹先說,努扎特便從當年離開旅舍為他尋找食物開始,說到如何被貝都因老人欺騙帶走,又如何被商人買下,最後送到大馬士革沙爾坎面前。她告訴哥哥,沙爾坎買下她後立即恢復她的自由,又替她與總管訂立婚約;如今正因父王來信召見,她才跟隨丈夫與貢物返回巴格達。說完自己的故事,她歡喜地說:「感謝真主,既然當初我們一起離開父王,如今祂又讓我們一起回到他身邊。」
輪到昭·阿爾·馬坎說話時,他把妹妹失蹤以後自己如何病倒、如何被人送出旅舍,又如何遭趕駱駝人拋棄在浴場灰燼堆上的事情一一說出。他也說起那名貧窮燒火工如何把自己背回家,夫妻二人如何拿出微薄收入購買雞肉、糖水與藥物,日夜照料,直到他從死亡邊緣恢復健康。後來燒火工更賣掉家產,帶著妻子陪他前往大馬士革,而妻子抵達不久便染病去世;即使如此,燒火工仍沒有離開他,如今又一路陪著自己向巴格達前進。昭·阿爾·馬坎感嘆道:「妹妹,那個人待我的恩情,甚至不是情人對情人、父親對兒子所能相比。他自己挨餓,把食物留給我;他徒步趕路,讓我騎乘牲口。若沒有他,我早已死在異鄉。」努扎特聽後立即回答:「只要真主允許,我們一定要用自己所有能力報答他的善行。」
努扎特隨即叫來那名宦官,把先前答應作為報訊賞金的整袋金錢全部送給他,感謝正是他的奔走,讓失散的兄妹重新相認。接著,她命宦官立刻把丈夫請來。總管進入轎輿附近時,看見妻子身旁突然多出一名陌生青年,不免感到驚訝,便詢問這人究竟是誰。努扎特沒有再隱瞞自己的身世,而是鄭重地對丈夫說:「你所迎娶的從來不是一名女奴。我是巴格達國王烏馬爾·努阿曼的女兒努扎特·阿爾·扎曼,而眼前這個人就是我的親哥哥昭·阿爾·馬坎。」她把兄妹二人從離宮朝覲直到今日重逢的經過全部說完,總管這才確信妻子所言確實不假,也明白自己竟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烏馬爾王的女婿。
總管立即走到昭·阿爾·馬坎面前,向他祝賀平安,也命僕役立刻替王子搭建獨立而舒適的帳幕,再從自己的坐騎中挑選一匹最好的馬供他使用。努扎特卻向丈夫提出請求,希望在抵達巴格達以前,暫時不要讓太多人打擾自己與哥哥,因為兄妹失散實在太久,她想趁最後幾日旅程好好與哥哥相處,把多年沒有說完的話一一補回來。總管自然答應,還送來蠟燭、各種甜食,以及三套最昂貴的衣服給昭·阿爾·馬坎。兄妹二人從此不再隔著陌生人的身分彼此錯過,夜裡坐在燈火旁談論過去,白日則隨著車隊一同向故鄉前進。
努扎特也沒有忘記燒火工。她命丈夫派宦官去找他,給他一匹馬,又要求每天早晚都供應豐盛食物,絕不能讓他離開隊伍。這時燒火工正在車隊後方收拾驢具,滿心以為昭·阿爾·馬坎已因冒犯總管夫人而遭遇不測,甚至擔心自己也會受到牽連,正準備偷偷逃走。宦官帶著幾名侍從突然將他圍住時,他嚇得臉色發白,急忙解釋自己與那青年毫無血緣關係,只是在浴場灰堆上撿到他,出於憐憫才一路照顧到今日。宦官聽得暗暗好笑,卻故意不把真相說破,只告訴他:「從現在開始,你不能離開我們。那青年遭遇什麼,你便遭遇什麼。」燒火工聽完更加恐懼,完全不知道這句話真正代表的不是災禍,而是他多年善行即將得到的回報。
往後的路程中,總管有時騎馬守在妻子的轎輿旁,陪伴昭·阿爾·馬坎與努扎特,有時又親自去查看燒火工是否受到妥善照料。努扎特與哥哥則一路互訴離情,彷彿要把失去的歲月全部重新找回來。就這樣,車隊不斷向東前進,距離巴格達只剩三日路程。兄妹二人都以為最大的苦難已經過去,以為不久之後便能重新跪在父王面前,把這些年遭遇的一切親口說給他聽。然而就在翌日清晨,當人們準備重新裝載行李時,遠方天際忽然升起一大片濃重塵雲,將原本明亮的天空遮得如同黑夜。總管立刻命令全隊停止裝載,帶著馬木留克策馬向塵雲奔去;沒有人知道,那片逐漸逼近的塵土所帶來的,並不是迎接他們回家的隊伍,而是一個足以使兄妹二人的歡喜再次化為悲痛的消息。
看更多:伊索寓言:〈馬與狐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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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 昭·阿爾·馬坎與努扎特失散多年,最後因為哥哥吟唱思念故鄉與妹妹的詩,才意外認出彼此。你認為「思念」除了讓人難過之外,還可能帶給人哪些力量?故事中有哪些地方可以看出來?
- 燒火工原本完全不知道昭·阿爾·馬坎是王子,卻仍一路照顧他、陪他遠行。你認為真正的善行應不應該期待回報?如果燒火工早就知道對方是王子,他的幫助還會有同樣的意義嗎?
- 兄妹重逢後,沒有只顧著自己的喜悅,而是立刻想到要報答幫助過他們的人。你認為人在度過困難之後,為什麼仍要記得曾經幫助自己的人?如果是你,你會用哪些方式表達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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