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達城外的大軍準備完畢後,昭·阿爾·馬坎便下令啟程。沙爾坎與維齊爾丹丹都隨軍同行,各地應召而來的埃米爾、騎兵與步卒依照軍令排列成隊,旌旗在風中展開,戰馬與駱駝載著兵器、糧食和遠征所需的一切物資,浩浩蕩蕩離開伊拉克。昭·阿爾·馬坎這次出征,不只是為了攻打拜占庭人的土地,更是為父王烏馬爾·努阿曼之死復仇;沙爾坎同樣懷著滿腔悲憤,想到父王竟因敵人的計謀死在宮中,便恨不得早日與仇敵交鋒。大軍一路前進,穿越城鎮、平原與荒野,直到抵達拜占庭人的疆域,沿途不斷攻擊敵方城堡與據點,奪取財物與俘虜。軍士們知道此行關係著先王之仇,士氣十分高昂,而兄弟二人也始終率軍向前,最後終於逼近那座屹立於海陸之間、城牆堅固無比的君士坦丁堡。
消息傳入君士坦丁堡後,城中的拜占庭人立即關閉城門,加強防守。昭·阿爾·馬坎命大軍在城外紮營,一座座帳幕很快布滿原野,軍士依照各自部隊駐守不同方位,攻城器械與武器也陸續被運到前線。可是君士坦丁堡並不是一座能輕易攻破的城市,城牆高大堅固,守軍眾多,城內又有足夠力量長期抵抗,因此雙方很快陷入持久戰。穆斯林軍隊每日出營挑戰,拜占庭軍也從城中出兵交鋒,戰場上刀劍相擊、長矛交錯,兩邊不時有人傷亡,卻始終沒有任何一方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昭·阿爾·馬坎與沙爾坎原以為憑著龐大軍力與復仇之志,終究可以迫使敵人屈服,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城牆仍然矗立在他們面前,這場戰爭也逐漸變成一場考驗耐力的漫長圍城。
就在兩軍相持不下時,拜占庭方面真正可怕的力量卻並不只在城牆與軍隊之中。札特·達瓦希早已知道烏馬爾王的兩個兒子率領大軍前來,她也明白,只要沙爾坎與昭·阿爾·馬坎仍然活著,烏馬爾王之死便不可能使這場仇恨真正結束。這名老婦人多年來靠的從來不只是刀劍,她最擅長的是偽裝、欺騙與利用別人的信任,因此面對城外數量龐大的敵軍,她並沒有打算親自披甲上陣,而是重新設計一場比正面戰鬥更加危險的計謀。她知道沙爾坎勇猛過人,也知道昭·阿爾·馬坎虔誠敬神,若想使這些人放下戒心,最有效的辦法便是利用他們最尊敬的事物。於是她離開拜占庭人的陣營,改變自己的外貌與裝束,把自己打扮成一名遠離塵世、專心敬奉真主的穆斯林苦行者,準備以這副面貌接近敵軍。
為了使這場偽裝毫無破綻,札特·達瓦希先找到一處修道院,裡面住著一群基督徒修士。她以自己的手段殺死那些修士,又讓自己長時間停留在那裡,使外表看起來像一名多年修行、飽經苦難的老人。她刻意讓身體顯得消瘦憔悴,衣著粗陋,神情虔誠,舉止也完全不像宮廷裡那個善於權謀的老婦人。任何陌生人若只從外貌判斷,都很難把這名滿身苦修痕跡的「聖者」與那個設計害死烏馬爾王的札特·達瓦希聯想到一起。她甚至比普通偽裝者更加耐心,因為她知道真正能騙過別人的假面,不是換上一套衣服便足夠,而必須讓所有細節都符合對方心中對虔誠者的想像。等一切準備妥當,她便靜靜等待穆斯林軍隊的人發現自己,彷彿她不是主動前來尋找獵物,而只是一名偶然被戰爭捲入其中的修行老人。
不久,一些穆斯林軍士果然來到那一帶,發現了這名模樣奇特的老人。他們見「他」衣衫襤褸、身體瘦弱,卻始終專心祈禱,立刻生出敬意,詢問他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何獨自留在拜占庭人的土地上。札特·達瓦希沒有露出絲毫慌張,只以虛弱而平靜的聲音回答,聲稱自己原是穆斯林,被拜占庭人俘虜後關在修道院裡,長久以來一直遭受囚禁與折磨,直到如今才因戰亂得到逃脫機會。她又表現得彷彿對世間榮辱毫無興趣,只願專心敬奉真主,連獲救都不看作自己的功勞。軍士們聽見這番說辭,再看她一副苦修者的模樣,哪裡還會想到眼前之人正是他們最應提防的敵人,反而認為真主讓他們在敵境中遇見了一名遭受迫害的虔誠穆斯林。
這件事很快傳到軍中,越來越多人前來觀看這位突然出現的「聖者」。札特·達瓦希在眾人面前始終維持著謙卑姿態,不接受不必要的享受,也不因軍士尊敬自己便表現得意,只是不斷祈禱、吟誦宗教言語,使人更加相信她確實是一名遠離俗世的虔誠者。那些軍士彼此傳說,這位老人長年被基督徒囚禁,卻始終沒有放棄信仰,如今又在穆斯林大軍來到時奇蹟般獲救,必定是一名蒙受真主眷顧的人。消息一層一層傳開,最後連沙爾坎也聽說軍中出現了一名極為虔誠的苦行者。沙爾坎向來敬重宗教人士,聽見這人曾在敵境受苦多年,立即產生興趣,命人把這名「聖者」帶到自己面前。
札特·達瓦希被帶進軍營時,依舊低著頭,不因面前站著名震戰場的沙爾坎便改變態度。沙爾坎看見她消瘦衰老的模樣,又聽軍士說起她如何遭拜占庭人囚禁,心中頓時生出憐憫與敬重,親自詢問她的經歷。札特·達瓦希便按照早已準備好的說法回答,聲稱自己多年來被敵人拘禁,日日只靠祈禱與信仰忍受苦難,如今得見穆斯林軍隊,才知道真主終於替自己開了一條道路。她的言辭既謙卑又充滿宗教意味,每一句話都恰好符合一名苦修者應有的身分,沙爾坎越聽越相信,完全沒有認出這張經過偽裝的面孔。這並不是因為沙爾坎愚昧,而是札特·達瓦希最危險之處正在於她總能看出別人最願意相信什麼,再把自己變成那個模樣。
沙爾坎不但沒有懷疑她,反而更加尊敬這位老人,軍中其他將領也把她視為吉兆。札特·達瓦希見第一步已經成功,便沒有急著暴露真正目的,而是繼續以虔誠者的身分留在軍中。她知道,要使一個勇猛的戰士走進陷阱,最好的方法往往不是逼迫,而是讓他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確而高尚的事。因此,她開始等待適當時機,準備向沙爾坎提出一個足以引起他注意的消息。她要讓這名曾經闖入拜占庭國境、帶走阿布麗莎,又在無數戰鬥中擊敗敵人的王子,自己選擇離開大軍保護,走向她早已布置好的地方。
幾日之後,札特·達瓦希終於告訴沙爾坎,在附近一處地方,有一群虔誠的穆斯林正被拜占庭人囚禁。她聲稱那些人都是信仰堅定的修行者,長久遭受敵人折磨,如今情況危急,若沒有勇士前往營救,恐怕很快便會遭到殺害。沙爾坎聽見有同信仰的人受困,立刻動了救援之心,追問他們究竟被關在哪裡,又有多少敵人看守。札特·達瓦希故意把事情說得既危險又似乎可以成功,讓沙爾坎相信只需帶少數精銳便能突然襲擊守衛,把那些俘虜救出來;若帶大軍前往,反而可能驚動敵人,使囚犯先遭殺害。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替受難者著想,實際上卻一步一步把沙爾坎從大軍之中引向孤立。
沙爾坎果然沒有想到這會是一場陷阱。他本就以勇武聞名,若知道有人等待救援,自然不肯因害怕危險而退縮,何況提出這件事的還是他深信不疑的虔誠老人。他召來少數勇士,準備依照老人指引前往救人,並沒有讓整支軍隊同行。札特·達瓦希看著這一切,表面仍保持苦修者的沉靜,心中卻知道自己的計策已經一步步奏效。從她設計毒殺烏馬爾王開始,這場復仇便從未真正停止;如今老國王已死,而她下一個要除掉的人,正是他最勇猛的兒子沙爾坎。
夜色漸深,軍營中的火光在風中搖曳。遠處君士坦丁堡的城牆仍沉默地矗立著,兩軍之間看似只是另一個漫長圍城之夜,然而真正致命的戰鬥卻已悄悄離開正面戰場。沙爾坎整備武器,挑選願意同行的勇士,準備跟隨那名「聖者」前去營救受困的穆斯林;昭·阿爾·馬坎與丹丹仍留在大軍之中,沒有想到敵人最危險的一次進攻已經進入自己的營地。札特·達瓦希則走在眾人之前,以老人般緩慢而沉穩的步伐引路,沒有任何人看見她藏在虔誠外表後的真正面目。多年以前,她靠計謀使烏馬爾·努阿曼失去生命;如今,她又用同樣看不見刀鋒的武器,把沙爾坎一步一步帶向等待著他的死亡陷阱。
看更多:伊索寓言:〈狼與羊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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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 沙爾坎因為敬重虔誠的宗教人士,很快就相信了札特·達瓦希的偽裝。你認為「尊敬別人」和「查證對方說的話」可以同時做到嗎?遇到看起來很值得信任的人時,我們還可以怎麼保護自己?
- 札特·達瓦希不是靠武力打敗沙爾坎,而是先了解他的性格,再利用他的善意與勇敢設下陷阱。你認為一個人的優點有沒有可能被壞人利用?我們要怎麼保持善良,同時又不輕易受騙?
- 沙爾坎聽說有人受困,便願意帶少數勇士冒險前去救援。你認為「勇敢救人」和「先冷靜判斷危險」哪一個比較重要,還是兩者都重要?如果你是沙爾坎,會先做哪些事情來確認這不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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