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一千零一夜:烏馬爾·努阿曼王傳奇(後段)–- 魯姆贊王的身世

天亮以後,坎馬坎離開巴格達,前去投奔維齊爾丹丹。丹丹見先王之子平安來到,立刻將他留在自己身邊;坎馬坎離城之後,薩桑王與努扎特·阿爾·扎曼之間又發生了變故,使努扎特也無法繼續留在巴格達,只得出城與坎馬坎等人會合。至於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後來的敘述並未細說,只記載她終究離開丈夫所統治的都城,重新站到兄長昭·阿爾·馬坎留下的兒子一方。不久,薩桑王麾下那些原本就傾向坎馬坎的高級將領也陸續前來投奔,原先散落各處的王族舊臣,終於再次聚集到一起。眾人在營中商議未來方向,想到烏馬爾·努阿曼王遭害、沙爾坎又死於敵人的陰謀,最後一致決定再度進入拜占庭人的土地,用一場新的遠征替兩位已故王者報仇。

於是坎馬坎、努扎特·阿爾·扎曼、庫茲雅·法坎與丹丹等人率眾西行。這趟遠征途中又發生了許多波折,只是那些經過並沒有一一流傳下來;等故事重新變得清楚時,他們已經落入拜占庭國王魯姆贊手中,成了敵軍的俘虜。坎馬坎與同伴都以為自己的死期已到,尤其第二天一早,魯姆贊突然下令把他們帶到面前,更使眾人認定國王召見自己只是為了親自處決。可是進入王帳之後,魯姆贊並沒有立刻叫劊子手上前,反而讓俘虜坐到自己身旁,又命人擺上食物。坎馬坎等人原本已做好赴死準備,如今見敵王態度出乎意料,心情才略微安定,依命吃喝,等待他說明真正用意。

等眾人稍微恢復精神,魯姆贊才望向丹丹說道:「我昨夜做了一個夢,已經把夢境告訴修士們。他們卻說,天下只有維齊爾丹丹能替我解釋,所以我今日才把你們召來。」丹丹回答,希望國王夢中所見都是吉兆,請他將內容完整說出。魯姆贊便說,自己夢見落進一座像黑井一樣深暗的坑裡,四周有許多人不斷折磨他;他幾次想跳出去,雙腳卻總是重新落回坑底,怎樣也無法脫困。後來他忽然看見地上有一條金腰帶,伸手撿起時,卻發現原來是兩條;他便把兩條腰帶一起繫在身上,沒想到兩條竟合成了一條,夢境也就到此結束。丹丹聽罷沉吟片刻,才說道:「大王,這個夢表示世上有一名與你血脈極近的人,也許是兄弟、兄弟之子、叔伯之子或其他至親,只是你至今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且那個人的出身,在你的親族之中極為尊貴。」

魯姆贊聽見這番解釋,目光立刻從丹丹移到那些俘虜身上。他看見坎馬坎、努扎特·阿爾·扎曼、庫茲雅·法坎與其餘人等,心中並沒有因此生出親近之感,反而想到眼前正是消滅敵軍領袖的好機會。他暗自盤算,只要把這些重要人物全部處死,城外的伊拉克與敘利亞軍隊必定失去首領,士氣隨之崩潰;到那時自己便能率軍全力攻擊,殺死能殺的人,再把剩下的敵軍驅散,迅速結束戰爭返回國土,以免自己長久在外,王位發生意外。念頭一定,他立刻召來劊子手,首先命令對方砍下坎馬坎的頭。坎馬坎等人看見利刃被取出,都以為方才那桌食物不過是死刑前最後一餐,誰也沒有想到,真正改變他們命運的人會在此刻突然出現。

就在劊子手即將執行命令時,一名年老女奴快步走到魯姆贊面前,問道:「吉祥的國王啊,你打算做什麼?」魯姆贊回答,自己要殺死這些俘虜,把他們的頭顱拋回敵軍之中,再趁對方失去將領時發動總攻擊。那老婦聽後,竟改用拜占庭人的語言對他說道:「你怎麼忍心殺死自己的兄弟之子、自己的妹妹,以及自己妹妹的女兒?」魯姆贊聽得大怒,立刻質問她為何直到今日才說出這種話。他說,這名乳母從前明明告訴自己,母親已被人殺死,父親則死於毒害,還曾把一顆寶石交給他,聲稱那是父親留下的東西;既然她知道更多真相,為何多年來始終隱瞞?老婦這才回答,她從前說過的事情並不是謊言,但其中仍有一段極為奇異的祕密,今日既已到了這一步,她不能再繼續隱藏。

她告訴魯姆贊,自己的名字叫瑪爾嘉娜,而魯姆贊的親生母親,正是昔日以美貌與武藝聞名的拜占庭公主阿布麗莎。至於他的父親,並非什麼早已被毒死、姓名不詳的人,而是巴格達與呼羅珊之主烏馬爾·努阿曼王。瑪爾嘉娜從沙爾坎當年出征說起,說沙爾坎如何離開本隊,偶然來到阿布麗莎所在的莊園,又如何撞見公主與侍女們練習角力。沙爾坎與阿布麗莎交手,被她的美貌與武藝所折服,後來在宮中停留數日;消息卻被札特·達瓦希傳到哈爾杜卜王耳中,使事情終於無法再隱瞞。阿布麗莎後來離開故國,與瑪爾嘉娜、萊哈娜以及二十名侍女一同前往巴格達,而這些女子也都像她一樣接受了伊斯蘭信仰。

眾人抵達巴格達後,烏馬爾王看見阿布麗莎,便深深迷戀上她,而魯姆贊正是阿布麗莎後來懷上的孩子。瑪爾嘉娜又提到那三顆珍貴寶石:阿布麗莎原有三顆寶石,後來到了烏馬爾王手中,國王把它們分給自己的子女;其中一顆最後又由阿布麗莎取回,替尚未出生的魯姆贊保存。隨著產期接近,阿布麗莎越來越思念故鄉與親人,終於把想要離開巴格達的心意告訴瑪爾嘉娜。瑪爾嘉娜便找到黑人奴隸加茲班,用財物請他護送兩人返回故國。她們當時並不知道,那個看似可以倚靠的男人,日後反而會成為整場悲劇中最殘忍的一環。

三人逃出巴格達,朝拜占庭國境前進,阿布麗莎那時已經接近臨盆。走到靠近故國邊境的一片荒野時,她忽然開始陣痛,加茲班卻趁公主最虛弱之際生出邪念,提出羞辱她的要求。阿布麗莎驚怒交加,就在極度恐懼與痛苦之中生下了孩子,那個剛來到世上的嬰兒正是魯姆贊。此時遠方突然升起巨大的塵雲,加茲班害怕來者會發現自己的惡行,竟拔劍砍殺阿布麗莎,隨即騎馬逃走。不久,塵煙散去,來者原來正是哈爾杜卜王;他看見女兒倒在荒野中,悲痛萬分,而瑪爾嘉娜便把阿布麗莎從離國到死亡的一切遭遇完整告訴了他。眾人埋葬阿布麗莎之後,瑪爾嘉娜把新生的魯姆贊帶回去撫養,又將母親留下的那顆寶石掛在他頸間。

瑪爾嘉娜說,魯姆贊長大成人以後,她始終不敢把真正身世告訴他,因為一旦少年知道父親其實是烏馬爾·努阿曼王,母親又死在返回拜占庭的途中,很可能立刻引發兩國間更加慘烈的血仇。何況哈爾杜卜王也曾命令她守住祕密,她既受國王之命,又親手把魯姆贊養大,便只能一直沉默。後來魯姆贊登上王位,她雖透露過部分往事,仍不敢把全部真相說出,直到今日看見他竟要親手殺死自己的親人,才再也不能繼續隱瞞。瑪爾嘉娜說完後望著魯姆贊,只表示自己已將知道的一切全數說出,接下來應該如何處置,就由國王自己決定。整座殿堂因此陷入難以形容的沉默,方才還準備處決敵人的國王,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正站在父族親人面前。

那些被綁住的俘虜同樣把瑪爾嘉娜的話全部聽得清清楚楚。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努扎特·阿爾·扎曼,她忽然高聲喊道:「這位魯姆贊王確實是我的兄弟!我們有同一個父親烏馬爾·努阿曼王,他的母親正是哈爾杜卜王的女兒阿布麗莎,而眼前這名瑪爾嘉娜,我也認得!」魯姆贊聽見她如此斷言,心中又驚又亂,立刻命人把努扎特帶到近前,仔細詢問自己的身世。努扎特所說的事情與瑪爾嘉娜完全吻合,沒有一處矛盾;魯姆贊望著眼前這名女子,血緣間難以解釋的親近感也在此刻突然湧上心頭。他終於相信,自己竟真的是烏馬爾王的兒子,而方才命令劊子手殺死的人,正是自己的外甥。

魯姆贊立刻命人解開努扎特身上的束縛。努扎特走上前親吻兄長的手,眼中淚水不斷落下;魯姆贊看著她哭泣,也忍不住流下眼淚,心中第一次生出對父族親人的真切感情。他忽然想起坎馬坎仍被綁著,便從劊子手手中奪過長劍,使眾俘虜一度以為國王仍然要親手處刑,沒想到魯姆贊卻走到他們身旁,用劍割斷所有繩索。他隨即要乳母瑪爾嘉娜當著拜占庭與法蘭克眾王的面,再把整段身世說一次,讓所有人都知道眼前這場戰爭究竟如何因上一代的恩怨而起。丹丹也被指出是最重要的見證人,因為他親歷烏馬爾王、沙爾坎與阿布麗莎那一代的許多事件,自然知道瑪爾嘉娜所言並非虛構。

瑪爾嘉娜重新敘述完畢以後,努扎特、丹丹以及其他知道舊事的人都證實了她的話。就在此時,她忽然注意到坎馬坎頸間掛著一顆熟悉的寶石,頓時發出一聲驚呼,聲音甚至在宮殿中迴盪。她告訴魯姆贊,坎馬坎所佩戴的寶石,與自己當年掛在魯姆贊頸間的那一顆本是一組,這正是另一項無法否認的證據。她請坎馬坎把寶石取下,又向努扎特索取另一顆保存至今的寶石,把兩件信物一同送到魯姆贊面前。當寶石真正並列在手中時,血緣、舊事與信物終於完全連在一起,再沒有任何可以懷疑之處;魯姆贊徹底確信,坎馬坎正是自己的親侄,而自己確實是烏馬爾·努阿曼王失散多年的兒子。

魯姆贊立即走到丹丹面前,張開雙臂抱住這名曾侍奉父王多年的老維齊爾,接著又緊緊擁抱坎馬坎。叔侄二人因突如其來的相認而放聲哭喊,那聲音並非戰場上的怒吼,而是多年恩怨忽然被真相撕開後無法抑制的悲喜。消息很快傳遍拜占庭營地,鼓鈸齊鳴,管樂高奏,人們以盛大的歡慶迎接這場意外的親族重逢。可是遠處的伊拉克與敘利亞軍隊不知道營中發生了什麼,只聽見敵軍忽然大肆奏樂歡呼,以為坎馬坎、丹丹與努扎特等人已經遭到殺害,敵人正在慶祝勝利。齊卜勒汗立即命全軍上馬,士兵披甲列陣,準備為被俘的王族與將領決一死戰。

魯姆贊很快看見遠處伊拉克與敘利亞軍隊正在展開陣形,便詢問原因。得知對方誤以為俘虜遇害,他立刻命庫茲雅·法坎返回己方軍中,把所有事情完整說明。庫茲雅·法坎一路策馬來到齊卜勒汗面前,見他因擔心坎馬坎等人的性命而雙眼含淚,便告訴他不必再悲傷,因為事情已經出現任何人都沒有料到的轉折:魯姆贊王其實是烏馬爾·努阿曼的兒子,是她的叔父,也是坎馬坎的親叔父。齊卜勒汗與諸將聽罷,又驚又喜,原本即將開戰的軍隊立刻收起攻勢,眾人跟隨庫茲雅·法坎前往魯姆贊所在之處。兩支前一刻還準備彼此廝殺的大軍,就這樣因一段被隱瞞多年的身世真相停止了戰鬥。

齊卜勒汗等人進入魯姆贊營中時,看見坎馬坎正平安坐在叔父身旁,所有疑慮才真正消失。魯姆贊與丹丹商議後,決定仍由齊卜勒汗返回大馬士革治理敘利亞,繼續擔任那裡的統治者,不必跟隨眾人進入伊拉克。齊卜勒汗領命離去,坎馬坎與眾人親自送了他一段路,直到彼此辭別才返回營地。此後,原本敵對的兩支軍隊正式會合,眾人開始準備返回伊拉克;然而坎馬坎與魯姆贊心中都明白,上一代留下的血仇並沒有因兄弟叔侄相認便完全消失。兩人共同想到的仍是同一個名字——札特·達瓦希;只要這名造成烏馬爾王、阿布麗莎與沙爾坎諸多悲劇的老婦人仍然活著,他們心中的憤怒與恥辱就不可能真正平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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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1. 魯姆贊原本把坎馬坎等人當成敵人,甚至準備處死他們,卻因瑪爾嘉娜說出真相而發現大家其實是一家人。你認為「知道事情的完整真相」為什麼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判斷?在做重大決定前,我們可以怎麼避免只聽到一部分資訊就下結論?
  2. 瑪爾嘉娜多年來一直隱瞞魯姆贊的身世,直到他即將傷害親人時才說出祕密。你認為她當初保守祕密是為了保護魯姆贊,還是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危險?什麼樣的祕密應該保守,什麼時候又應該說出真相?
  3. 兩支原本準備彼此交戰的軍隊,因為發現彼此的親族關係而停止戰鬥。你認為人們為什麼有時會因為「把對方當成敵人」而忽略彼此其實也有共同之處?如果能更早了解對方,是否可能避免一些衝突?請說明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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