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葛麗卜從哈馬勒手中救回瑪赫迪雅以後,那名少女的身影便再也沒有離開他的心。當日戰場上,他原本只想到營地遭劫、族人受辱,一心要把被擄走的婦女救回來;可是等刀劍聲消失,瑪赫迪雅重新平安站在族人之間,她的一顰一笑卻像箭一樣射進少年心中。從那以後,葛麗卜日夜思念她,連吃喝都失去滋味,夜裡也很難安睡。他常獨自騎馬登上山頂,在高處一待便是整日,把心中的思念化成詩句,直到日暮才返回營地。少年原本勇猛爽朗,如今卻常常心神恍惚,任誰都看得出他已被愛情困住。最後,他把秘密告訴一名親近伙伴,消息卻很快在營地裡傳開,終於傳進馬爾達斯耳中。
馬爾達斯得知葛麗卜愛上自己的女兒,不但沒有想到他剛剛救過瑪赫迪雅,反而怒不可遏。他在帳中時而站起、時而坐下,氣得咒罵不停,認定自己多年撫養葛麗卜,如今竟換來這樣的結果,甚至暗自決定非除掉少年不可。可是他也明白,葛麗卜才剛救回整個部族的婦女與孩子,族中上下人人敬佩,若由自己親手殺他,必然引來懷疑。於是他召來族中一名老者,把葛麗卜愛慕瑪赫迪雅的事情告訴對方,詢問如何才能不著痕跡地殺死少年。老者勸道:「埃米爾,他昨天才救回你的女兒。如果你當真非殺他不可,最好不要讓這件事出自你的手。」接著便建議馬爾達斯等葛麗卜外出狩獵時,帶人埋伏在歸途,趁其毫無防備之際突然襲擊,如此便可除去心腹之患,又不容易讓旁人知道真相。馬爾達斯聽了十分滿意,立即挑選一百五十名最兇悍的騎士,把計畫暗中交代清楚。
沒過多久,葛麗卜果然有一天獨自出營狩獵,沿著山谷一路追逐獵物,漸漸離營地很遠。馬爾達斯得知消息後,立刻帶著那一百五十名騎士尾隨而去,在葛麗卜必經的道路旁藏進樹林,只等少年回程時一擁而上。誰知他們尚未等到葛麗卜,另一支軍隊卻突然闖入林中,那是五百名身材高大的亞瑪力人。原來哈馬勒兵敗被殺以後,逃出生天的部下日夜奔逃,終於找到哈馬勒的兄弟,把戰敗與首領之死從頭說了一遍。那人聽聞兄長遭殺,立刻召集五百名騎士前來復仇,恰巧在途中撞見藏在樹林中的馬爾達斯一行。雙方猝然交戰,馬爾達斯的人毫無準備,很快便有六十人被殺,剩下九十人全數遭擒,連馬爾達斯自己也被反綁雙手,成了階下囚。敵軍首領大喜,認為偶像已把最方便的復仇機會直接送到眼前,便命部下嚴密看守俘虜,準備把他們帶回自己的土地,以最殘酷的方式處死。
馬爾達斯被繩索捆住,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為了暗殺葛麗卜才來到此處,不禁心生悔意,認為眼前遭遇正是自己背叛恩人的報應。敵軍當晚因捕獲大批仇敵而歡喜不已,飲酒休息,等待天亮後再把俘虜帶走;馬爾達斯與那九十名族人則在黑夜中幾乎已認定自己必死無疑。另一方面,薩希姆在前一場對抗哈馬勒的戰鬥中受了傷,此時仍留在營地休養。他前去探望瑪赫迪雅時,妹妹起身握住他的手,感謝他與葛麗卜救自己脫離敵手,接著卻把父親真正的去向告訴了他。她說馬爾達斯帶走一百五十名騎士,目的並非狩獵,而是準備伏擊葛麗卜;在她看來,若讓父親真的殺死救過全族的人,不但損失一名英雄,更是一樁極大的不義。薩希姆聽完臉色驟變,立即披上戰甲、騎馬出營,直奔葛麗卜狩獵的方向。
薩希姆很快便找到兄長,只見葛麗卜已獵得不少獵物,正準備踏上歸途。兩人相見後,薩希姆先問:「兄長,你今天為何沒有叫我同行?」葛麗卜回答,正因看見弟弟身上有傷,才想讓他安心休養,並非有意把他留下。薩希姆這才把真相全盤說出,警告他馬爾達斯已率一百五十人埋伏在回程路上,打算取他性命。葛麗卜聽完並不慌亂,只說:「真主自會使他的背叛反過來割斷自己的喉嚨。」兄弟二人隨即一起返回營地,可是途中天色迅速暗下,當他們行至一座山谷附近時,忽然從夜色中聽見許多戰馬的嘶鳴。薩希姆以為父親與伏兵就在前方,便勸葛麗卜繞路離開;葛麗卜卻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弟弟,要他留在原地等待,自己獨自走進黑暗之中查探。
葛麗卜藉著夜色悄悄靠近營火,很快便發現那些人根本不是巴努·卡赫坦的騎士。他伏在暗處傾聽,聽見敵人反覆提到馬爾達斯的名字,還有人說要把他押回故土以後再處死,這才明白事情已經完全改變:原本前來殺自己的人,如今反而落入另一群仇敵手中。葛麗卜想到馬爾達斯雖然背叛自己,卻畢竟撫養自己多年,更重要的是,若他死在這些人手裡,瑪赫迪雅必定悲痛萬分。於是他在心中發誓,為了瑪赫迪雅也不能袖手旁觀,便繼續在敵營中搜尋,最後找到被繩索牢牢捆住的馬爾達斯。他悄然坐到對方身旁,低聲說:「舅父,願上天救你脫離這些繩索與羞辱。」馬爾達斯一看清來人竟是自己原本想殺死的葛麗卜,驚得幾乎失去神智,隨即哀求道:「我的孩子,我如今在你的保護之下。看在我多年撫養你的情分上,救我出去吧!」
葛麗卜沒有立刻替他解開繩索,而是問道:「如果我救你離開,你願意把瑪赫迪雅嫁給我嗎?」馬爾達斯此時性命懸於一線,立即以自己所敬奉的一切發誓,答應女兒從此就是葛麗卜的人。葛麗卜這才割斷他的繩索,要他悄悄爬到藏馬之處,因為薩希姆正在那裡等候。馬爾達斯伏低身子,在黑暗中緩慢爬行,終於逃出敵營;薩希姆看到父親竟平安出現,又驚又喜,連忙迎上前去。葛麗卜則沒有跟著離開,而是重新潛入敵人之間,一個接一個替被俘的族人割斷繩索,直到九十名俘虜全部脫身。等眾人遠離敵營,他又設法讓他們取回兵器與戰馬,然後命令所有人分散包圍敵軍,等候自己的號令。
到了夜裡最後一更,四周最為昏暗寂靜之時,葛麗卜突然高聲喝道:「卡赫坦之子!」早已分散在四周的九十名騎士立刻同聲回應:「卡赫坦之子!」呼喊聲沿著群山反覆回盪,一聲接著一聲,聽來彷彿不是區區數十人,而是巴努·卡赫坦全族大軍已把山谷團團包圍。睡夢中的敵兵驟然驚醒,倉促抓起武器,黑暗中又分辨不清敵我,竟把身旁自己人當成來襲者,彼此砍殺起來。葛麗卜與眾人沒有急著衝入混戰,只在外圍守住退路,看著敵軍在恐慌中自相殘殺。一直到天亮,對方已死傷慘重,葛麗卜、馬爾達斯與那九十名騎士才一齊殺入,斬殺剩餘敵兵,將倖存者徹底擊潰。巴努·卡赫坦眾人隨後收取逃兵留下的馬匹以及死者兵器,帶著戰利品返回營地,而馬爾達斯直到此刻仍幾乎不敢相信,救自己脫離死亡的人竟正是自己前一日準備暗殺的少年。
營地裡的人看見眾人平安歸來,紛紛奔出迎接。葛麗卜才一下馬,族中年輕勇士便從四面圍到他身旁,無論年長年幼,都向他問候致敬,稱頌他夜裡救人的勇氣與計謀。馬爾達斯站在一旁,看著這名養子受到全族愛戴,心中非但沒有因獲救而真正感激,嫉妒反而比從前更深。他暗自想到,葛麗卜的聲望如今已高到這般地步,明日必定會拿自己在敵營中許下的承諾前來要求瑪赫迪雅。那名先前替他出謀的親信見他憂慮,便低聲勸道:「埃米爾,既然無法公然拒絕,就向他索取一件他根本做不到的事情。」馬爾達斯聽見這句話,心中頓時大喜,當晚竟因自認又找到除去葛麗卜的方法而睡得十分安穩。
第二天,馬爾達斯坐在鋪有軟墊的座席上,四周聚集著族中長者與勇士。葛麗卜帶著伙伴前來,許多年輕騎士自然又跟隨在他身邊;他走到馬爾達斯面前行禮,直接說道:「舅父,你曾向我許下一個承諾,現在請你履行。」馬爾達斯裝出歡喜模樣,甚至起身迎接,讓葛麗卜坐在自己身旁,然後回答:「我的孩子,瑪赫迪雅自然是你的,只可惜你現在沒有足夠財富。」葛麗卜毫不退縮,說只要馬爾達斯提出要求,他便可以向阿拉伯諸埃米爾,甚至各城國王取來財富,哪怕聘禮多得足以從東到西築起一道圍牆,也一定會設法取得。馬爾達斯這才提出真正準備好的條件,聲稱自己早已對偶像發誓,女兒只能嫁給那個替自己報仇、洗雪多年恥辱的人。葛麗卜立刻問仇人究竟是誰,並豪言只要告訴他那名國王的所在地,他便去打碎對方的王座。
馬爾達斯便說起一段往事:他從前有一個兒子,也是族中少有的勇士,有一天帶著一百名騎士外出狩獵,一路越過許多山谷,最後進入群山深處的「花谷」,來到哈姆·伊本·沙伊斯·伊本·沙達德·伊本·哈立德的城堡。那裡住著一名黑色巨人,身高足有七十肘(「肘」(Cubit)是古代世界最通用、最常見的長度單位之一),甚至能把大樹連根拔起當作兵器。馬爾達斯的兒子與一百名騎士一進入那片山谷,巨人便從城堡殺出,將他們幾乎全部殺死,最後只有三名勇士逃回來報信。馬爾達斯後來親自召集族中高手前往復仇,卻仍無法擊敗那名巨人,因此多年來始終把此事視為奇恥大辱。他聲稱正因如此,自己早已立誓,誰能殺死那名山中巨人,替死去的兒子報仇,他便把瑪赫迪雅嫁給誰。葛麗卜聽完毫無畏懼,立即答應前去,還說自己將依靠全能真主的幫助完成這件事;馬爾達斯則又告訴他,那巨人手中還藏著數之不盡的財寶,一旦取勝,連烈火也燒不盡那些珍寶。
葛麗卜沒有被財寶打動,只要求馬爾達斯當著眾人重新發誓,保證自己若成功復仇,就必須讓他迎娶瑪赫迪雅。馬爾達斯於是正式立誓,並請族中長老作證;葛麗卜終於放心,滿懷希望地離開,回到母親身邊,把剛才發生的一切全部告訴她。母親一聽便明白其中危險,急忙勸道:「我的孩子,馬爾達斯恨你。他讓你前往那座山,真正的目的只是要讓我永遠失去你。不如帶著我一起離開,我們不要再留在這個暴虐之人的營地。」葛麗卜卻不肯逃走,只回答自己在尚未達成心願、擊敗敵人以前,絕不會離開此地。母親知道再勸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心,只能懷著憂慮看著兒子準備出發。
葛麗卜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天光才剛照亮營地,便披甲上馬準備啟程。就在這時,族中那些敬慕他的年輕勇士接連趕來,最後共有兩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聚在他身旁,齊聲要求同行。他們說不願讓葛麗卜獨自面對如此危險的敵人,願意一路陪伴並在戰鬥中相助。葛麗卜見眾人真心追隨,十分歡喜,向他們致謝後便帶領隊伍離開巴努·卡赫坦的營地。兩百零一名騎士一路穿越荒野,第一日不停趕路,第二日仍繼續向群山深處前進,直到黃昏時分,才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腳下停下來。他們卸下鞍具,讓戰馬吃草休息,而葛麗卜抬頭望著眼前黑沉沉的山影,知道自己與馬爾達斯口中那個可怕巨人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
看更多:伊索寓言:〈驢與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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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 馬爾達斯明明曾被葛麗卜救了一命,卻因嫉妒與私心再次設計陷害他。你認為「感謝別人的幫助」為什麼重要?如果嫉妒一直沒有被好好處理,可能會帶來哪些後果?
- 葛麗卜明知道馬爾達斯可能在設陷阱,仍然答應去挑戰山中巨人。你認為這是勇敢、冒險,還是太過逞強?真正勇敢的人在做危險決定前,還應該考慮哪些事情?
- 兩百名年輕騎士主動要求跟隨葛麗卜出發,顯示他已得到許多人的信任。你認為一個人要做出哪些事情,才能讓別人願意在困難甚至危險的時候仍然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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