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裡的笑聲慢慢停了下來。
火把仍在牆邊燃燒,空氣裡混著汗水、羊皮紙和油煙的味道。那位倒楣的基督徒經紀人才剛講完自己的遭遇,眾人還在一邊搖頭、一邊偷笑。畢竟,誰也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駝背,竟能把整座城市攪得天翻地覆。
法官原本以為事情差不多水落石出了,可就在這時,旁邊忽然有人重重咳了一聲。眾人轉頭一看,是個身材壯碩、皮膚曬得黝黑的男人。他穿著粗布衣服,手臂結實,腰上還掛著一串工具,看起來像是長年在工地工作的樣子。
那人低著頭,神情又尷尬又緊張,「大人」他小聲說,「其實……我也和這件事有關。」法官整個人愣住了,「還有?」
書記官甚至停下筆,慢慢抬頭,因為大家已經開始懷疑,這駝背是不是半個大馬士革的人都碰過。那男人吞了吞口水,「我是城裡的監工,平時替人管理工人和搬運貨物。那天晚上……我本來只是想回家睡覺而已。」
法官長長嘆了一口氣,「好吧,既然你都站出來了,就說清楚。」
監工點點頭,開始講起那一夜的事。那天晚上,他在碼頭附近忙了一整天。白天太陽毒辣,工人們又吵又累,還有幾個偷懶的傢伙總想躲到陰影裡休息,害他得不停大聲吆喝。等工作結束時,他已經腰酸背痛,只想趕快回家。
夜晚的大馬士革和白天完全不同。市場收攤後,石板路顯得特別空曠,偶爾只有幾盞油燈還亮著。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河水與香料的氣味。監工一邊揉著肩膀,一邊慢慢走路,可就在經過一條巷子時,他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咚、咚,像是有人撞到木桶。接著,又傳來「沙啦」一聲,好像什麼東西被拖過地面。監工皺起眉頭,「誰在那裡?」黑暗裡沒有人回答。
但他很快就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正靠在牆邊,那人影歪歪斜斜,頭低低垂著,看起來鬼鬼祟祟的。監工立刻警覺起來。因為最近城裡小偷很多,商人們天天抱怨貨物被偷。有些竊賊甚至專挑半夜躲在巷子裡,等路人經過時突然搶東西。
監工雖然累,脾氣卻很硬,他心想:「好啊,居然讓我碰上了。」
於是,他大步走了過去,「喂!」他大喊,「你在這裡幹什麼?」那人還是不動,監工越看越覺得可疑,他低頭一看,發現旁邊竟有一個打翻的籃子,水果滾得到處都是。監工更加確定,這一定是個偷東西的小賊。
「原來如此,」他冷笑,「被我抓到了吧!」說完,他伸手就抓住那人的肩膀,用力一扯,結果那人竟像一袋爛布一樣,直接倒在地上,而且倒下去時,頭還「咚」地撞了一下石板。
監工嚇了一跳,「喂?」他蹲下來推了推,沒反應。
他又把對方翻過來,火光照到臉時,他終於看清——那是個駝背,而且,臉色發白,嘴巴半張,早就沒了呼吸,監工瞬間全身發冷。
「完了……」他腦袋一片空白,「我把人打死了?」
他開始拼命回想剛才那一下到底用了多大力氣,越想越害怕。因為他平時力氣本來就大,工地裡連幾百斤的木箱都搬得動。萬一剛剛那一扯真的太重……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巡夜人的聲音,監工臉色一變,「糟糕!」
他急忙想把駝背扶起來,可屍體軟綿綿地往下滑,還差點把他一起拖倒,監工急得滿頭汗。他左看右看,發現附近有間關門的店鋪,門前堆著幾個大麻袋,於是,他做出了一個非常糟糕的決定,他把駝背拖到麻袋旁邊,讓屍體坐著靠牆,還故意把一頂破帽子壓低蓋住臉,遠遠看去,倒真像個喝醉睡著的人。
監工後退幾步,滿意地點點頭,「這樣應該沒事了……」結果就在這時,一隻路過的野狗忽然跑過來,對著駝背狂叫,監工差點魂飛魄散,他急忙撿石頭趕狗。
偏偏石頭一丟,剛好打到駝背腦袋,駝背整個人又歪了下去,監工簡直快哭了,「你死都死了,能不能不要再嚇人了!」
法庭裡聽到這裡,許多人已經笑得發抖,連旁邊的官差都拼命忍笑,監工自己也滿臉尷尬,他咳了一聲,繼續往下說。
後來,他終於趁著巡夜人還沒靠近,急急忙忙逃回家,可他整晚都睡不好。他總覺得一閉上眼,就會看到那駝背歪著脖子坐在牆邊,好像隨時要開口說話。
第二天,他原本想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結果卻聽見整座城都在傳:「有人殺了駝背!」、「抓到兇手了!」、「聽說是個喝醉的基督徒!」監工越聽越不安,最後,他終於受不了良心譴責,跑來法庭自首。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小聲道:「大人,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抓小偷,沒想到差點把自己也變成罪犯。」法官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氣,因為他現在終於明白,這整件事根本像一場被命運胡亂纏在一起的繩結。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最後一個闖禍的人,可事實上,每個人都只是碰巧撞上了那個可憐的駝背,而最荒唐的是——真正害死駝背的,從頭到尾都只有那根魚刺。
看更多:伊索寓言:〈龍與狐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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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 監工一開始以為駝背是小偷,所以立刻動手抓人。你覺得只靠「看起來很可疑」就下判斷,可能會發生什麼問題?如果是你,你會怎麼確認事情的真相?
- 故事裡很多人因為害怕被誤會,就做出更糟糕的決定,例如偷偷搬動屍體、假裝沒看到、趕快逃跑。你覺得人在害怕時,為什麼有時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嚴重?如果你是監工,你會怎麼處理?
- 這篇故事雖然很好笑,但裡面的每個人其實都很普通:有人累了一天、有人喝醉、有人緊張、有人害怕。你覺得這個故事想告訴我們什麼?是關於誠實、誤會、勇氣,還是別的事情?請說說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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