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阿爾·馬坎從那場使他心中稍感安慰的夢境醒來後,精神一度比往日平靜許多。他相信夢中所聞是給予自己的好消息,也相信兒子坎馬坎將來終能治理國家,使臣民服從於他的公正之下。多年來壓在心頭的憂慮,到了此刻彷彿終於稍稍鬆開;他雖然仍受疾病折磨,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時時擔心王位與兒子的未來。然而人的願望並不能阻止命運到來,僅僅過了幾天,那個終結一切歡樂、使所有聚會終有離散的死亡,便真正來到了他的床前。昭·阿爾·馬坎病勢急轉直下,終於離開人世,而巴格達上下聽聞國王駕崩,無論平民還是權貴,都為這位曾經歷流浪、疾病、王位與戰爭的君王深深哀悼。昔日他坐在王座上時,一道命令便能傳遍廣大國土,如今時間卻從他的生命上繼續向前流過,彷彿再強盛的人也終究無法要求歲月為自己停留。
昭·阿爾·馬坎一死,王宮中的局勢很快發生變化。他生前雖曾當著群臣宣布坎馬坎為蘇丹,又命大總管擔任兒子的監護人,但坎馬坎年紀仍然太小,真正掌握朝政與軍隊的人,已是多年來代替病中王兄治理國家的大總管。巴格達的權貴與百姓沒有把少年坎馬坎推上實際掌權的位置,反而將他與母親安置到一旁,而大總管則正式坐上王位,成為新的蘇丹。那個曾經因迎娶努扎特·阿爾·扎曼而進入王族、又受昭·阿爾·馬坎託付照顧幼子的男人,如今已從監護者變成真正統治國家的人。對年幼的坎馬坎而言,父王剛剛離世,身邊的一切便驟然改變;過去屬於王子的宮廷榮耀、財富與尊崇,也不再如父王活著時那般理所當然。昭·阿爾·馬坎曾希望親眼看見兒子坐上自己的王位,命運卻偏偏讓事情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最先真正感受到這場變化的人,是坎馬坎的母親。丈夫活著時,她是國王的妻子,兒子是已被公開立為蘇丹的繼承人,王宮上下都以尊貴禮節對待母子二人;昭·阿爾·馬坎死後,她卻忽然發現世間的地位竟可以在幾日之內完全翻轉。過去前來向她請求恩惠的人漸漸不再出現,原本屬於一家人的富貴與威勢也如潮水退去,她與兒子被安置在較為偏僻的地方,生活再不能與從前相比。她看著尚且年少的坎馬坎,想起丈夫臨終前曾把孩子託付給大總管與維齊爾丹丹,心中既悲傷又無可奈何。最後,她終於明白,若想保住兒子眼前最基本的安穩,自己只能去求助如今最有能力幫助她的人,而那個人正是昭·阿爾·馬坎的妹妹努扎特·阿爾·扎曼。
於是她離開自己的住處,前往如今已成為蘇丹的大總管宮中。進入宮殿後,她沒有先去拜見坐上王位的男人,而是直接尋找努扎特·阿爾·扎曼;等真正見到昔日的小姑時,長久壓抑的悲傷立刻湧了出來。她一面哭泣,一面感嘆道:「死人果然沒有朋友。願真主使妳永遠不受貧困,也願妳與丈夫長久以公正治理富人與窮人。妳親眼見過我們過去擁有的王位、尊榮、財富與美好生活,如今歲月卻轉身背對我們,命運與世界也一同改變,使從前接受別人求助的我,今日竟要親自來向妳請求恩惠。」她並沒有責怪努扎特,只是以自己的遭遇說明人生變化何等迅速,並吟詩感嘆死亡足以製造世上最大的變故,能使原本相依的生命永遠分離,也能讓人在旦夕之間從尊榮走入苦難。
努扎特·阿爾·扎曼聽見嫂嫂的哭訴,立刻想起已故兄長昭·阿爾·馬坎,又想到那個失去父親的坎馬坎,眼中也不由得泛起淚水。她沒有讓嫂嫂繼續以求助者身分站在自己面前,而是將她拉到身邊,以尊重的態度安慰道:「如今真主使我富足,而妳陷入困境,但我們並不是不知道妳的處境。只是我們一直害怕主動送去財物會傷害妳的心,使妳以為那些東西是給窮人的施捨,所以才遲遲沒有行動。其實我們今日所享有的一切,本來就與妳和我的哥哥有關;因此我的家就是妳的家,我所在的地方也是妳的地方,我所有的財物,同樣可以由妳使用。」這番話並不是空洞的安慰,努扎特立刻命人替嫂嫂準備華麗衣服,又在自己的宮殿旁安排一處住處,使她與坎馬坎從此不必再寄身於冷落之地。
努扎特同樣沒有忽略自己的侄子。她命人替坎馬坎準備符合王族身分的衣物,使他重新穿上國王子孫應有的服飾,又特別安排侍女服侍母子二人的日常生活。坎馬坎雖然已不能像父王在世時那樣坐在王位旁接受百官尊崇,但至少在姑母的保護下,重新得到安穩而有尊嚴的生活。努扎特沒有讓哥哥的遺孀感覺自己只是依附新王宮廷的客人,而是將她安置在自己身旁,使兩家重新像親人一般共同生活。對這位曾與昭·阿爾·馬坎一起經歷流浪、失散與重逢的公主而言,她很清楚命運能在一夕之間把最尊貴的人推向最卑微的處境,因此她不願讓哥哥留下的妻兒,再承受自己昔日曾受過的孤苦。
等到夜裡,努扎特才把嫂嫂與坎馬坎的遭遇完整告訴丈夫。如今已成為蘇丹的大總管聽完,也想起昭·阿爾·馬坎生前對自己的信任,以及臨病之時一次又一次託付兒子的情景,眼中頓時湧出淚水。他對努扎特感嘆,若一個人想知道自己死後世界會如何對待自己留下的一切,只要看看別人死後家眷的遭遇便能明白。接著,他要妻子好好禮遇昭·阿爾·馬坎的遺孀,解除她的貧困,不可使她因失去丈夫便受到輕視。努扎特本來便有此意,聽見丈夫如此回答,終於稍稍放心;於是坎馬坎與母親繼續住在她附近,生活所需皆得到妥善供應,不必再為衣食奔走。王位雖已易主,昭·阿爾·馬坎留下的母子至少仍在親族庇護下,度過眼前最艱難的轉折。
歲月沒有因王族的悲喜停止流動,坎馬坎與庫茲雅·法坎也繼續一天一天長大。從十二歲到十五歲的這幾年間,兩人的容貌、性格與武藝都逐漸顯露出真正成年後的模樣,如同兩根結滿果實的枝條,又像兩輪同時升起的明月。庫茲雅·法坎依舊聰敏沉著,能仔細思考事情的結果;坎馬坎則仍保有父親在世時便已顯露的豪爽與慷慨,出手大方,行事有時卻不太考慮將來。他們自幼便在一起讀書、騎馬與學習刀槍,昭·阿爾·馬坎又曾當著群臣把兩人的婚約正式定下,因此彼此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普通一同長大的堂兄妹。只是此時的坎馬坎雖有王族血統,也曾被父王立為蘇丹,真正掌握巴格達王位的人卻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姑父。
到了十五歲,坎馬坎已不再是能被大人隨意安排生活的孩童。他知道自己的祖父曾是威震四方的烏馬爾·努阿曼王,也知道父親昭·阿爾·馬坎曾統治巴格達,叔祖沙爾坎則是名震戰場的勇士;同樣,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沒有坐在父親原本希望交給他的王座之上。昭·阿爾·馬坎臨終留下的復仇託付仍然存在,札特·達瓦希造成的血債也還沒有真正清算,而庫茲雅·法坎則已從與他並肩練武的少女,長成足以牽動他情感的年輕女子。昔日以烏馬爾王、沙爾坎與昭·阿爾·馬坎為中心的時代,到了此刻真正走到終點;那些曾由父祖承擔的王位、愛情、戰爭與復仇,也即將落到下一代肩上。
從這一天開始,故事的中心不再屬於已經離世的烏馬爾·努阿曼王,也不再屬於戰死的沙爾坎與病逝的昭·阿爾·馬坎。真正站在命運面前的人,已經是十五歲的坎馬坎與庫茲雅·法坎。兩人帶著上一代留下的尊榮與傷痕長大,一個是失去父王王位的王子,一個是戰死英雄留下的女兒,而他們身旁還有已登上王位的大總管、曾經飽受流離之苦的努扎特·阿爾·扎曼,以及始終沒有真正結束的家族血仇。昭·阿爾·馬坎臨終時所夢見的「坎馬坎將以公正統治土地」尚未成真,少年甚至連原本屬於自己的王位都沒有得到。然而命運既然曾把王子丟進灰燼堆,也能把孤兒重新推向王座;屬於坎馬坎的故事,至此才真正開始。
看更多:伊索寓言:〈烏鴉與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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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 坎馬坎原本被父王立為蘇丹,但父王去世後,真正掌握王位的卻成了大總管。你認為「曾經被指定」就一定代表最後應該得到那個位置嗎?選擇一位國家領導者時,還應該考慮哪些事情?
- 坎馬坎的母親從尊貴的王后變成需要向別人求助的人,努扎特卻沒有因此輕視她,反而主動照顧母子二人。你認為當一個人的身分、財富或地位改變時,我們對待他的態度也應該跟著改變嗎?為什麼?
- 坎馬坎長大後,不只面對失去王位的問題,還背負著父親留下的復仇託付與家族期待。你認為孩子一定要完成上一代沒有完成的事情嗎?如果你是坎馬坎,會怎麼決定哪些責任應該承擔,哪些事情應該重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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