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夜譚一千零一夜:烏馬爾·努阿曼王傳奇(後段)–- 巴昆的匕首

薩桑王聽見眾臣表示願意除掉坎馬坎,心中的恐懼稍稍安定,便說道:「既然如此,殺死他才是最穩妥的辦法。若讓他繼續活著,等丹丹的大軍來到巴格達,我們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他要求在場眾人立下重誓,只要找到適當時機,便要一同對付坎馬坎,不給這名少年逃脫或反擊的機會,好使丹丹失去擁立他的理由與旗號。眾臣依言宣誓,薩桑王大為滿意,當場賞賜金銀與衣物,隨後才讓眾人離開。可是王命雖然已下,人心卻不是賞賜可以完全控制的;那些大臣與將領走出宮廷後,越想越覺得情勢危險,其中不少人開始疏遠薩桑王,軍隊裡也有人不願再替他效命,只想等待丹丹究竟會帶著多少兵馬回來。坎馬坎擊殺卡爾達什、慷慨分送戰利品的消息已傳遍巴格達,許多軍士本來就是烏馬爾·努阿曼與昭·阿爾·馬坎的舊部或親族,如今私下談論的只有一件事:既然王位原本屬於坎馬坎的父親與祖父,真正應該坐上王座的人,自然也應是坎馬坎。

宮牆之內的風聲同樣藏不住。庫茲雅·法坎很快聽說薩桑王與群臣已經商議殺死坎馬坎,她一想到堂兄剛從荒野平安歸來,竟又面臨宮廷裡看不見的刀鋒,心中立刻焦急萬分。她不能親自公開前去示警,便找來那名曾替兩人往來傳話的老婦,要她立即把消息送到坎馬坎耳中。老婦依命來到坎馬坎住處,把薩桑王如何畏懼丹丹、如何與眾臣立誓取他性命的事情一一說明,又勸他千萬小心,不可再像從前那樣毫無戒備地相信宮中之人。坎馬坎聽後卻沒有驚慌,只平靜地說道:「大地是真主的,祂願意讓誰繼承,便讓誰繼承。薩桑若能奪去我的性命,那也只有在真主允許之時才能做到。」他沒有因此躲藏,也沒有立刻召集百姓反叛,只把警告牢牢記在心中,等待事情真正顯露。

然而巴格達城裡的人心已經越來越明顯地倒向坎馬坎。市集裡有人談論他殺死卡爾達什的勇武,軍士們談論他父祖的功業,甚至許多昔日服侍昭·阿爾·馬坎的人,也開始公開說:「除了坎馬坎,還有誰真正配得上這個王位?」這些話一樁樁傳進薩桑王耳中,使他原本便不安的心更加驚惶。他知道丹丹正在外地召集兵馬,也知道自己身旁仍肯效忠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若坎馬坎再繼續得到百姓擁護,自己多年來掌握的一切很可能轉眼失去。那天夜裡,他回到努扎特·阿爾·扎曼的住處,把心中憂慮全部告訴妻子,最後直截了當地說道:「我不能再讓妳兄長的兒子活著。若不先殺了他,將來死的便可能是我。」

努扎特聽丈夫竟要殺死自己的親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她提醒薩桑王,對陌生人背信尚且是可恥之事,何況坎馬坎與他有親族之分,又是昭·阿爾·馬坎臨終以前親手託付給他照顧的兒子。她說,真正能平息眼前危機的方法並不是殺人,而是遵照昭·阿爾·馬坎生前留下的婚約,讓坎馬坎迎娶庫茲雅·法坎,使一家人的利益重新結合;如此一來,少年得到應有的尊重,薩桑王也不必時時害怕他成為敵人。說到最後,她甚至以詩意的話勸丈夫,人在命運將某人推到自己面前時,若懂得尊敬與善待對方,往往比用刀劍抵抗更加明智。可是這番話在薩桑王聽來,不但不像忠告,反而像妻子已經站到坎馬坎一邊。他猛然起身,怒道:「若不是殺妳會使我蒙受羞辱,我現在便拔劍砍下妳的頭!」

努扎特看見丈夫盛怒,立刻明白此時再替坎馬坎辯護,只會讓自己也陷入危險。她迅速改口,走到薩桑王面前親吻他的頭與雙手,說道:「你為什麼如此生氣?我方才不過是在試探你的心意,並不是當真反對你。既然你認為坎馬坎必須死,那麼我與你便一起設法,找一個不會驚動軍士與百姓的辦法除掉他。」薩桑王聽見妻子轉而贊同,怒氣果然稍退,急忙催問她究竟有什麼計策。努扎特沉吟片刻,回答道:「我們可以利用巴昆。她從小撫養庫茲雅·法坎與坎馬坎,那孩子對她毫無戒心,甚至小時候常睡在她腳邊。若由她動手,坎馬坎絕不會想到危險竟來自最熟悉的人。」

巴昆是一名年老女奴,最擅長欺騙與各種陰險手段,平日又記得許多故事、詩句與奇聞,十分懂得如何以言語吸引別人的注意。薩桑王一聽這個名字,立刻認為計策可行,當即命人把她秘密召進宮中。巴昆來到以後,薩桑王沒有繞彎,直接告訴她自己要坎馬坎死,只要她能完成此事,必定給予重賞。老太婆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表示猶豫,只回答:「大王的命令,我自然遵從。但若要迅速了結他的性命,請給我一柄真正鋒利的短刀,最好是那種刀刃經過劇毒處理、只需一擊便能使人斃命的武器。」薩桑王聽了十分歡喜,立刻取來一柄鋒利匕首交給她。巴昆把刀藏進衣服裡,離開宮廷時已經開始思索,如何讓那個從小信任自己的少年毫無防備地睡在面前。

這一夜,坎馬坎正獨自坐在住處,等待庫茲雅·法坎那邊傳來消息。自從兩人的感情被宮中察覺以後,每一次相見都比從前更加困難,因此他心裡始終牽掛堂妹,不知道她是否平安,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次見面。正在思念之際,巴昆忽然走進房中,臉上帶著熟悉而親切的笑容,開口便說:「孩子,分離的日子快要過去了,相見的時候已經不遠。」坎馬坎一聽精神大振,急忙追問:「庫茲雅·法坎怎麼樣?她可曾提起我?」巴昆回答道:「她哪有一刻不想你?她的時間與心思全被對你的愛占滿,只是宮中耳目眾多,她不能隨意出來罷了。」坎馬坎信以為真,高興得立刻脫下自己的外袍送給巴昆,又答應日後一定厚厚酬謝她替兩人奔走的恩情。

巴昆見少年果然毫無疑心,便笑著說今晚不打算立刻離開。她說自己知道坎馬坎為情所苦,願意陪他坐到深夜,把宮裡聽來的消息慢慢告訴他,也可以說些古往今來為愛情受苦之人的故事,替他排遣憂愁。坎馬坎原本滿心只想聽庫茲雅·法坎的事情,可又知道老太婆最會說故事,便笑道:「既然要說,不如說一個真正能使我忘掉煩惱、讓心情歡喜的故事。」巴昆答應下來,在他身旁坐定,而那柄薩桑王交給她的匕首仍藏在衣服底下。她神色安然,聲音也像往日一樣親切,任誰看見都不會相信,她此刻等待的其實不是講完故事,而是少年失去戒心、陷入沉睡的那一刻。

巴昆先說起一名嗜食大麻的窮人。那人原本把財物全花在享樂上,最後變得一貧如洗,只能每天在市場乞討食物;有一天,他進入一座空蕩蕩的浴場,在裡面吃下大麻,藥力很快使他陷入荒唐幻覺。明明四周一個服侍他的人也沒有,他卻覺得自己忽然成了地位尊貴的大人物,身邊站滿奴僕,有人替他洗浴,有人恭敬等待命令,連自己走在浴場裡的每一步,都被想像成權貴出入宮廷般隆重。幻覺越來越離奇,他卻完全深信不疑,還一本正經地對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人說話,直到現實與幻想混成一團,鬧出一連串令人發笑的情景。坎馬坎本來心情沉重,聽著聽著卻忍不住笑出聲來,最後甚至笑得身體向後倒去,要巴昆再說一個更加荒唐的故事。

巴昆求之不得,接著又把自己記得的奇聞與笑話一件件說出來。她時而模仿故事中人的口氣,時而故意把最可笑的部分說得格外認真,使坎馬坎一次次大笑。少年白日奔波,夜裡又長久思念庫茲雅·法坎,本就已有倦意,如今聽著熟悉乳母的聲音,精神逐漸放鬆,眼皮也越來越沉。巴昆仍不停說話,表面像個疼愛孩子、願意陪他排遣長夜的老人,心裡卻一直計算著時間。夜色越來越深,房中的燈火逐漸微弱,坎馬坎終於再也支持不住,靠著坐墊沉沉睡去。巴昆看著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知道自己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大半夜已經過去,四周安靜得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巴昆停止說故事,側耳等了一會兒,確定坎馬坎沒有醒來,才慢慢把手伸進衣襟。那柄鋒利匕首被她悄無聲息地抽了出來,寒光在昏暗燈火下微微一閃。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熟睡的少年,心裡沒有半分猶豫,只想趁他毫無防備時割斷咽喉,好回去向薩桑王領取賞賜。坎馬坎仍在睡夢之中,完全不知道這名從小照料自己、自己甚至曾放心睡在她腳邊的老人,此刻正舉著致命武器站在身旁。巴昆俯下身,正準備動手,房門卻突然被人推開。

來人正是坎馬坎的母親。巴昆一看見她,整個人像突然染上寒熱病般顫抖起來,臉色也瞬間改變,只能迅速把匕首藏回衣服裡。坎馬坎的母親看見她如此驚慌,心中更加確定庫茲雅·法坎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原來不久以前,庫茲雅·法坎已經偷聽到薩桑王與人商議暗殺堂兄的計畫,也知道巴昆受命前來行刺,便立刻找到伯母,把事情從頭到尾全部告訴她,催促道:「伯母,妳快去找妳的兒子!再遲一步,那個惡毒的巴昆便會殺死他!」坎馬坎的母親聽完哪裡還顧得上其他事情,一路急奔而來,竟恰好在匕首即將落下的最後時刻闖進房間。

她立刻上前喚醒兒子。坎馬坎從睡夢中睜開眼睛,看見母親竟在深夜坐在自己身旁,先是一怔,隨即笑道:「母親,妳來得正是時候。今晚乳母巴昆一直陪著我,還說了許多故事給我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距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甚至還轉頭望向巴昆,像平日一樣問道:「以我的性命起誓,妳還知道比今晚那些更好聽的故事嗎?」巴昆強忍恐懼,回答道:「我知道的好故事多得很,今晚說的哪裡算得上什麼?只是再好的故事,也只好留到下一次了。」她說完便起身告辭,腳步雖故作平靜,心中卻只怕坎馬坎的母親突然喊人把自己抓住;直到真正走出房門,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活著離開。

巴昆走後,坎馬坎的母親才握住兒子的手,含淚說道:「我的孩子,今夜真是蒙真主保佑,你才能從這個惡毒女人手中逃過一劫。」坎馬坎聽得莫名其妙,急忙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母親便把庫茲雅·法坎如何偷聽到暗殺計畫、薩桑王如何命令巴昆取他性命,以及自己方才進門時正看見老太婆準備下手的一切,從頭到尾說了出來。坎馬坎聽完沉默良久,既沒有立刻追出去殺死巴昆,也沒有因薩桑王的背叛而高聲咒罵,只說道:「活著的人若命數未盡,便不會找到真正能殺死他的人;即使刀鋒已經來到身邊,死亡的時刻未到,他也不會死。可是我們若明知道四周都是敵人,還繼續留在這裡,那便不是勇敢,而是把性命白白送到別人手上。」

他終於作出決定,不再等待薩桑王下一次陰謀。坎馬坎知道維齊爾丹丹早已離開巴格達,正在外地召集那些仍忠於烏馬爾·努阿曼家族的軍隊;如今王宮內的人甚至敢派自己最信任的乳母前來行刺,他若還留在城中,只會讓敵人得到第二次、第三次機會。於是他對母親說,天一亮便要離開巴格達,前去尋找丹丹,讓真主決定往後的命運。母親雖不捨兒子再次遠行,卻也知道此刻已沒有其他安全選擇,只能含淚答應。那一夜剩餘的時間,母子二人再也沒有入睡,只靜靜等待東方天空逐漸發白。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出現在巴格達上空時,坎馬坎便整理好隨身兵器與行裝,沒有再進王宮,也沒有向薩桑王辭別。他告別母親,跨上坐騎,趁城市尚未完全甦醒之前離開城門。這一次,他不再像先前那樣因貧困與愛情盲目走入荒野,而是清楚知道自己要去尋找誰,也知道王位與性命的爭奪已經到了無法再迴避的地步。道路一路延伸向遠方,而維齊爾丹丹與那些仍忠於昭·阿爾·馬坎舊王室的人正在那裡等待。坎馬坎催馬前行,終於離開那座既是故鄉、又已成為殺機之地的巴格達,前去與丹丹會合;而薩桑王苦心設下的暗夜刺殺,也就在巴昆未能落下匕首的那一刻徹底失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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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例問題:

  1. 坎馬坎明明從小就信任巴昆,巴昆卻利用這份信任準備傷害他。你認為「信任一個人」和「保持警覺」可以同時做到嗎?生活中要怎麼判斷一個人是否值得繼續相信?
  2. 努扎特一開始勸薩桑王不要傷害坎馬坎,後來在受到威脅時卻立刻改口。你認為人在害怕或受到壓力時,做出的話語和選擇一定代表真正的想法嗎?我們應該怎麼理解這種情況?
  3. 坎馬坎得知自己差點被殺後,沒有立刻報復,而是決定離開巴格達、去尋找丹丹。你認為這個選擇是逃避危險,還是更成熟的自我保護?如果是你,會怎麼做?為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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