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馬坎安葬了加桑之後,牽著那匹得來不易的名駒阿爾·卡圖勒,在荒野中重新踏上道路。他想到自己先前還因貧困而不願空手回到巴格達,如今命運卻忽然把一匹連王侯都未必能得到的駿馬送到自己手中,心裡不由得感嘆世事變化難料。更重要的是,加桑臨終前還告訴他一件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消息:札特·達瓦希正帶著隨從,企圖前往巴格達尋找薩桑王。那名老婦正是害死祖父烏馬爾·努阿曼與叔祖沙爾坎的仇敵,父王昭·阿爾·馬坎臨終以前,也曾再三囑咐他日後若有機會,務必要討回血債。坎馬坎一想到這裡,便知道自己這趟離鄉已不再只是為了躲避貧困與相思,他也許終於開始接近父親交付給自己的真正使命。
不久之後,坎馬坎折返巴格達附近。當他來到城門時,恰巧看見薩巴赫·本·拉馬赫從城中走出,這名先前與他在荒野結盟的貝都因青年一眼認出同伴,立刻跑到馬鐙旁向他問候。薩巴赫抬頭看見坎馬坎身下那匹威武異常的阿爾·卡圖勒,又注意到他如今有了長劍與更完整的行裝,不禁驚訝地問道:「我的兄弟,我離開你的時候,你身邊還沒有這些東西,如今怎麼忽然得到如此名貴的戰馬和裝備?我到現在仍只有自己的劍與盾牌,難道命運對我們兩個人的待遇竟相差這麼多嗎?」坎馬坎笑著回答:「獵人帶回多少獵物,往往取決於他的志向。你離開以後,命運確實送來一些收穫;如今你若願意,便與我再次進入荒野,一同去尋找我們各自想得到的東西。」薩巴赫聽見這番話大喜,當即說從今日開始,再也不只把坎馬坎稱作普通同伴,而要把他當成真正的主人與領袖。
兩人於是再度離開巴格達,向荒野深處前進。坎馬坎騎著阿爾·卡圖勒走在後方,薩巴赫則背著行囊、佩著長劍在前方開路,兩個年輕人就這樣一連走了四日。沿途沒有舒適旅舍,也沒有宮廷供應的食物,他們看見瞪羚便設法獵取,找到泉水便停下飲用,把遼闊荒原當成自己的住所。到了第五天,他們接近一座高丘,丘陵腳下有一片依水而生的營地,深而清澈的溪流從旁流過,周圍山坳與草地上到處都是駱駝、牛羊與馬匹,還有孩童在牲畜欄舍之間奔跑嬉戲。坎馬坎站在高處望見這麼多牲畜,立刻精神振奮,認為眼前正是改變貧困生活的機會,便轉頭邀薩巴赫一起下去奪取這批財物。
薩巴赫卻沒有坎馬坎那麼興奮。他仔細看了看下方營地,皺起眉頭說道:「我的主人,這些牲畜看似沒有人守護,可真正的主人一定就在附近,而且能擁有這麼龐大的牛羊、駱駝與戰馬,絕不會是一群毫無力量的人。他們之中恐怕有許多精於戰鬥的騎士與步卒,若我們兩個人硬闖下去,不但未必能帶走一頭牲畜,反而可能連性命都留在這裡。到時你見不到庫茲雅·法坎,我也娶不到娜姬瑪,我們兩人的堂妹便只剩下替我們哭泣的份了。」坎馬坎聽完忍不住笑起來,這才真正確定薩巴赫雖然喜歡冒險、也愛說豪爽話,面對真正危險時卻遠不如自己勇敢。他沒有逼迫同伴一起衝鋒,只獨自催動阿爾·卡圖勒向坡下奔去,口中還高聲吟詩,讚美烏馬爾·努阿曼家族在戰場上的勇武與慷慨。
阿爾·卡圖勒如同得到主人心意一般,幾乎沒有絲毫遲疑便衝進牲畜群中。坎馬坎縱聲呼喝,把駱駝、牛羊與馬匹全都往外驅趕,營地裡的人這才驚覺有人前來奪取財物。幾名持刀與長槍的奴僕立刻衝出來阻擋,其中為首的是一名土耳其騎士,體格強壯,顯然久經戰陣。他策馬直逼坎馬坎,喝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人,若知道這些牲畜屬於誰,絕不敢做出這種事情!這裡的財物屬於一群來自希臘與切爾克斯地區的勇士,他們共有一百名騎士,早已不服從任何蘇丹,只憑自己的刀劍行走天下。最近他們失去了一匹極為珍貴的名駒,全體發誓在找回戰馬以前絕不離開此地。」坎馬坎聽到這裡,立即明白他們所尋找的正是自己胯下的阿爾·卡圖勒,便毫不隱瞞地回答:「你們要找的馬就在我身下。若你們認為牠屬於你們,那便一起來取吧!」
坎馬坎說完,猛然催馬迎向那名土耳其騎士。阿爾·卡圖勒奔跑起來快如疾風,兩騎剛一接近,坎馬坎便挺槍出擊,第一名騎士當場落馬。第二人、第三人與第四人接連迎上,也沒有阻止他的攻勢,營地裡原本氣勢洶洶的奴僕見幾名最勇猛的人轉眼間倒下,頓時不敢再向前。坎馬坎高聲命令他們立刻解開牲畜繩索,把牛羊、駱駝與馬群全部趕出去,否則便要繼續以長槍對付任何反抗者。眾人知道單靠自己已無法阻止他,只得依照命令行事。這時薩巴赫終於從高丘上跑下來,一面歡呼,一面稱讚坎馬坎果然不愧是當代勇士,可他的歡喜才剛開始,遠方地面忽然又升起一大片塵煙。
塵雲越來越濃,很快便遮住遠方視線,片刻之後,一百名騎士從其中衝出,個個披甲持兵,像一群飢餓的獅子直奔營地而來。薩巴赫一看見這般陣勢,方才的歡呼立刻消失,轉身便往山丘最高處跑去,還替自己辯解說:「我可不是靠打仗吃飯的人,我比較適合在旁邊看熱鬧。」坎馬坎沒有追趕他,也沒有責備,只獨自留在牲畜群前等待敵人。百名騎士很快把他圍在中央,其中一人策馬上前,質問道:「你打算把我們的財物帶到哪裡?」坎馬坎毫不退縮地回答:「這些東西已經成了我的戰利品,我自然要帶走。你們若不服氣,便用刀槍來拿,因為站在你們面前的人並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頭真正的獅子。」
那名出面問話的騎士正是一百人的首領卡爾達什。他仔細打量坎馬坎,只見眼前少年雖然年輕,卻有雄獅般的氣勢,臉龐又明亮得像十四日的圓月,勇氣與俊秀同時展現在眉眼之間。卡爾達什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愛慕過的一名女子法婷;那是一位容貌美麗、武藝更令人畏懼的女戰士,曾發誓絕不嫁給任何普通男人,只有能在真正的戰鬥中擊敗她的人,才有資格成為她的丈夫。卡爾達什原本也是她的求婚者之一,身邊朋友曾勸他親自上場,甚至說法婷看見他英俊的容貌後或許會心神動搖,自然敗在他手下。然而卡爾達什始終不肯與一名女子公開比武,唯恐無論勝敗都遭旁人議論,因此這段婚事始終沒有結果。如今他看到坎馬坎如此年輕俊美而又膽氣過人,不由得把法婷的身影重新想起,也因此更加仔細觀察這名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可是欣賞並沒有使兩人放下武器。卡爾達什既是一百騎士之首,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財物與名馬被人帶走,於是挺槍向坎馬坎發起攻擊。坎馬坎看準來勢,側身避開槍鋒,立刻反手回刺,長槍從卡爾達什胸前穿入,鋒尖竟從背後透出。這名令許多商旅聞名色變的強悍騎士就這樣從馬背上墜落,再也沒有重新站起來。其餘騎士看見首領敗亡,氣勢立刻大減,而坎馬坎則趁勢控制戰場,把原本被奪走的馬匹、牲畜與其他財物全部聚集起來,命那些奴僕立刻驅趕前進。山丘上的薩巴赫直到確認卡爾達什真的死了,才重新跑下來,高聲稱讚坎馬坎,還十分認真地表示自己剛才一直在山上替他祈禱,是真主聽見了那些祈禱,才讓他獲得勝利。
薩巴赫隨即走到卡爾達什屍身旁,取下首級,用長槍挑起來,彷彿自己也參與了方才最激烈的戰鬥。坎馬坎看見他的模樣忍不住笑道:「我原本還以為你是喜歡衝鋒陷陣的騎士。」薩巴赫完全不覺得難為情,立刻把話題轉到更實際的事情上,提醒坎馬坎千萬不要忘記分給自己一份戰利品,因為他還等著用這些財物湊足婚資,迎娶堂妹娜姬瑪。坎馬坎答應絕不會少了他的份,只要他先幫忙看守牲畜與俘虜。兩人於是收攏所有戰利品,帶著浩大的牛羊、駱駝與馬群踏上返回巴格達的道路。這一次,坎馬坎已不再是當初離城時那個身無長物、連一餐都必須仰賴母親的人;跟隨在他身後的財物,甚至足以使任何路過商旅停下腳步觀看。
他們日夜趕路,終於接近巴格達。沿途軍士與商人很快認出薩巴赫槍尖上的首級,知道死者竟是聲名狼藉的卡爾達什,不少人當場歡呼,說真主終於使世間少了一名危害旅人的強盜。這些人原本只聽說坎馬坎是先王之子,如今親眼看見他帶著數量龐大的戰利品,又聽說卡爾達什正是死在他手中,對這名年輕王子的敬畏立刻遠勝從前。消息迅速傳進城裡,巴格達百姓紛紛出來迎接,人人都想親耳聽他講述這趟遠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坎馬坎沒有把勝利全部收為己有,而是在宮牆附近停下牲畜,把挑著卡爾達什首級的長槍豎在王宮門前,接著向百姓分送駱駝、馬匹與其他戰利品。百姓得到賞賜,對他的好感更加深厚,許多人開始公開稱讚這名少年既有父祖的勇武,也有王族應有的慷慨。
坎馬坎沒有忘記薩巴赫。他替這名同伴安排了一處寬敞住所,又從戰利品中分出應得的一份,讓他終於有機會真正準備迎娶娜姬瑪。等這些事情辦妥,坎馬坎才回到母親身邊,把離開巴格達以後遭遇薩巴赫、遇見加桑、得到阿爾·卡圖勒,以及後來與卡爾達什等人交戰的經過一一說明。母親看著兒子平安歸來,而且已不再是那個只能靠別人接濟的少年,心中既欣慰又後怕,只覺得自己先前二十多日的悲傷終於有了回報。可是坎馬坎的勝利並不只改變了母子的生活,也改變了整座巴格達城裡人們看待他的方式。那些原本因薩桑王坐上王位而不敢多談昭·阿爾·馬坎舊事的人,如今開始重新想起:這個能在百名騎士中取勝、又把財物分給百姓的少年,本來就是前王的兒子,也是烏馬爾·努阿曼的孫子。
這些消息最後傳到薩桑王耳中,使他的恐懼遠遠超過旁人的喜悅。他立即結束朝會,把最親信的重臣召到隱密之處,沉聲說道:「我有一件藏在心中的事情,今日不得不告訴你們。坎馬坎早晚會成為我們被逐出這個國家的原因。他竟能殺死卡爾達什,而卡爾達什身邊原本有庫德人與土耳其人的勇士;更何況我們軍隊之中,大部分人本來就是他的親族與他父祖的舊臣。你們也知道維齊爾丹丹如今已不再站在我這一邊,我聽說他正在各地召集軍隊,準備讓坎馬坎重新坐上原本屬於他父親與祖父的王位。若事情真的發展到那一步,坎馬坎一定不會饒過我。」
那些王國重臣聽完薩桑王的話,知道國王真正害怕的並不是一次戰鬥,而是坎馬坎正在重新取得百姓、軍士與舊臣的支持。他們回答道:「大王,我們都聽從您的命令。若您希望他死,我們便設法使他死;若您只想把他驅逐出去,我們便把他趕離此地。」這些話使宮廷裡原本隱而未發的矛盾,第一次真正變成了殺機。坎馬坎此時仍沉浸在母子重逢與重新獲得尊嚴的喜悅裡,並不知道自己越是展現父祖留下的勇氣與慷慨,薩桑王便越害怕失去眼前的王位。更沒有人知道,父王昭·阿爾·馬坎臨終時最擔心的家族血仇尚未清算,新的危險卻已經從巴格達王宮內部悄悄向坎馬坎逼近。
看更多:伊索寓言:〈鳩鴿與鷹〉
(完)
[自問自答x互問互答]
看完文章->自問自答->留言紀錄問題與答案->別人看到你的問題可能會覺得這是個好問題->別人看到你的答案可能會覺得還有別的答案->你看到別人的問題與答案時也是類似的反應->互問互答->日復一日->愈學愈多->大家不知不覺就變強了
範例問題:
- 坎馬坎看見大量牲畜後,第一個念頭是靠武力奪取,薩巴赫卻先提醒他其中可能藏著危險。你認為面對一個看似很好的機會時,應該先勇敢行動,還是先評估風險?為什麼?
- 坎馬坎擊敗卡爾達什、得到大量戰利品後,沒有全部留給自己,而是分給薩巴赫與巴格達百姓。你認為「有能力的人願意分享」會帶來哪些影響?這種做法為什麼可能讓別人更加信任他?
- 坎馬坎越受到百姓與軍士支持,薩桑王反而越害怕他,甚至開始考慮除掉他。你認為一個領導者如果因害怕失去權力,就把有能力的人當成敵人,可能會帶來哪些後果?如果你是薩桑王,會選擇怎麼處理與坎馬坎的關係?
…
你也問問看……
小傳媒編輯團隊希望幫助小學生提升寫作力。
若你有作文、新詩、讀書心得、電影觀後感、遊記、小日記…… 等希望得到修改與建議,
或有相關作品希望公開發表,歡迎寄到編輯信箱:editor@kidsmedia.com.tw
